煤油灯昏暗的光晕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摇曳,将一张张因愤怒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狱浮雕。
亨利·道森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烟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让他本就郁闷的胸口更加发堵。
他摘下被雨水打湿的破旧鸭舌帽,在手里无意识地揉捏着,目光扫过房间里那十几二十个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面孔。都是工会的骨干,或者说是此刻还能聚拢起来、尚未被生活彻底压垮的“斗士”。
“亨利,来了?快过来,就差你了。” 老杰克,码头工人工会这个分支的书记,一个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老工人,朝他招了招手。老杰克的脸上沟壑纵横,那是长年海风、苦力和斗争刻下的印记。
亨利闷闷地应了一声,挤过几张长凳,在老杰克身边坐下。他今天本来没打算来,或者说,是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愤懑,想来这个唯一能让他感到些许认同和归属的地方,对着熟悉的工友们倒倒苦水,骂几句该死的政府、黑心的老板,还有那些在谈判桌上出卖了他们的、自以为是的全国工会联合会的“大人物”们。
全国总罢工的浪潮,曾经像烈火一样点燃了不列颠群岛。煤矿、铁路、码头、工厂……成千上万的工人放下工具,走上街头,要求面包,要求尊严,要求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亨利也曾热血沸腾,在码头寒风里举着标语,和警察对峙,在集会上喊哑了嗓子。他们以为,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能让那些坐在议会和白厅里的老爷们低头。
结果呢?
几周过去了,烈火在寒风和政府的强硬镇压下,渐渐显出颓势。政府的宣言强硬,绝不向暴民统治低头。
军队和骑警在街头巡逻,冲突不断,流血事件时有发生。谈判破裂了一次又一次。而最让亨利和许多像他这样的一线工人感到心寒的是,他们感觉被自己人背叛了。
全国工会联合会的高层,那些穿着体面西装、能在豪华饭店里和政府官员、资本家代表们一起喝威士忌的家伙们,似乎更关心秩序,更担心革命的苗头,更倾向于有原则的妥协。
妥协?妥协的结果就是,一些行业的罢工被分化瓦解,一些看似“优惠”的条款背后是更长的工作时间、更不稳定的雇佣关系。码头工人的诉求,那些最基本的安全保障、伤病抚恤、最低工资,在谈判桌上被轻描淡写地搁置,或者用一些空头支票敷衍过去。
罢工的势头正在减弱。许多工人耗不起了,家里的妻子在哭泣,孩子在挨饿,当掉最后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换不来几天的面包。复工的压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绝望,开始取代愤怒,啃噬着人们的斗志。
“都到齐了。” 老杰克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老杰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我们被耍了,被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屁股底下垫着软垫子的老爷们,耍得团团转。总理事会那帮软蛋,他们怕了。他们怕失去那点可怜的体面,怕惹恼了政府和国王,怕真的掀翻了桌子,他们也没得坐。”
人群中响起一阵赞同的嘟囔和咒骂。
“码头上的兄弟,已经快撑不住了。汤姆,昨天被巡捕打断了胳膊,现在躺在家里,没钱看医生。小吉米,他女儿得了肺炎,因为买不起药,前天晚上……死了。才四岁。”
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亨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汤姆是他的邻居,小吉米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就是罢工的代价,这就是有原则的妥协背后,血淋淋的现实。
“我们等不来老爷们的怜悯,也等不来总理事会那帮懦夫的拯救。工友们,兄弟们,我们得自己救自己!”
“怎么救?”
老杰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
《告不列颠全体被剥削的工人、士兵、水手书》
下面是一行行更为激进、更为直白的文字,痛斥政府的暴政、资本家的贪婪、工会官僚的背叛,号召工人不再局限于经济罢工,要联合起来,组织起红军,推翻这个腐朽的制度,建立一个属于工人自己的政权。
文字充满了煽动性和绝望中的希望,署名是“不列颠工人革命委员会”,一个在官方和主流工会口中被斥为“极端分子”、“颠覆分子”的组织。
“这是……” 亨利倒吸一口凉气。他听说过这个组织,在工会内部也是讳莫如深,被认为是会将整个工人运动拖入万劫不复的疯子。老杰克怎么会有他们的东西?
“我和他们接触过了。不是总理事会那些高高在上的接触,是在码头后面那个废弃的仓库里,和一些……和我们一样,走投无路,但还没放弃希望的人。”
“老杰克,你疯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低吼道,“跟那些赤色分子搅在一起?你想把我们都送进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