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属于这个阶层、这个时代的气质,他简直不像是一个活在现在的人
父亲……不喜欢他。
艾莉嘉很清楚这一点。父亲从未明说,但她能从父亲提起“鲍尔”这个名字时,他的脸色往往会不太好,以及那些看似客观、实则充满保留的评价中,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不赞同,甚至是……警惕。
“年轻人,想法太多,步子太急。” 父亲曾这样评价,语气平淡,但艾莉嘉听出了其中的不以为然。
“有能力,也有野心。但野心若不加节制,便是双刃剑。”
父亲欣赏他的能力,这一点毋庸置疑。否则也不会允许他如此频繁地出入家中,参与那些重要的讨论,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采纳他的建议。但也仅仅是“欣赏能力”而已。父亲不喜欢他这个人,不喜欢他代表的某种不确定的力量,不喜欢他那种……难以完全掌控的特质。
父亲明明答应过的。
“艾莉嘉,你是我的女儿,是艾森巴赫家的明珠。我只要你平安、快乐……你的幸福不需要任何联姻去获取,施特莱茵家也不需要利用你去攀附什么门第……如果你遇到心仪的人,只要他品行端正,能给你幸福,父亲不会阻拦。”
父亲口中的品行端正指的是忠诚、勇敢、有责任感,这些鲍尔顾问显然都具备。
可现在她明白了。父亲口中的品行端正,或许还隐含着一层她当时未能理解的属于家族,属于容克阶层,属于父亲那个世界和价值观的潜台词。
那可能意味立场、可控性,意味着不会带来麻烦和变数。
而鲍尔恰恰是最大的“变数”。他来自平民,却身居要职;他得到皇帝近乎无条件的信任,却与许多传统势力格格不入;他有能力掀起风暴,无论是经济上的,还是像最近警察系统那样的……舆论与权力上的风暴。
他是父亲棋盘上一颗落子难测的棋子,而非可以纳入家族脉络、安稳传承的盟友。
父亲欣赏棋子的威力,但绝不会允许这枚棋子,靠近自己唯一的、珍若拱璧的女儿。
她感到一阵苦涩,比口中的黑咖啡更甚。
那是对父亲隐晦掌控的失望,也是对自身无力感的懊恼。她是艾莉嘉·冯·施特莱茵,帝国宰相的小女儿,无数人眼中高贵优雅、未来可期的名媛。
可谁知道这光环之下,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悄然心动,哪怕得到了父亲的极大宽容,在任何外人眼里都需要套上家族利益的前提,
窗外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些,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
咖啡馆里温暖依旧,咖啡的香气、糕点的甜腻、客人们低低的交谈声,构成了一个安逸的小世界。但艾莉嘉却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对鲍尔的好感,像一颗不该在此时此地萌发的种子,偏偏在她心墙最隐秘的缝隙里,顶着沉重的压力探出了一点稚嫩的绿芽。
她知道这很危险,不合时宜,甚至没有结果。
父亲的态度像一座山,横亘在二人之间
可她控制不住。那些短暂的接触,那些惊鸿一瞥的印象,那些思想深处偶尔共鸣的战栗,像茶的回甘,固执地盘桓在心头,驱之不散。
就在艾莉嘉神思不属,指尖无意识地描绘着咖啡杯边缘,任由那点隐秘的苦涩与回甘在心间交织时,咖啡馆那扇挂着铜铃的门被推开了。
叮铃。
清脆的铃声将艾莉嘉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去,恰好撞进一双刚刚踏入室内、似乎也在寻找座位的眼睛。
是他。
克劳德·鲍尔。
他似乎刚从某个会议或会面中脱身,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常礼服,没有过多装饰,却显得身形颀长挺拔。他没有戴帽子,黑色的短发梳理得整齐,但额前有一缕不太听话的发丝垂下,为他平添了几分不羁。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略显拥挤的室内。
然后,他的视线,与她隔空相遇了。
艾莉嘉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他朝她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露出无可挑剔的社交性微笑。那笑容足够礼貌,足够友善,却也足够……疏离。就像对待任何一位偶然遇到的、身份相当的熟人。
没有她幻想过的任何一丝特别的意味,没有惊喜,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停留都没有。那目光只是在她身上礼貌地停顿了半秒,确认了身份,便移开了,继续扫视着咖啡馆内稀少的空位。
艾莉嘉感觉心尖那点刚刚因不期而遇而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