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胡乱想着,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蜷缩在墙角的老人。
老人穿着件分不清本色的破棉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只有胸口微微起伏。旁边还放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空空如也。
云青峰脚步顿了顿。这景象他见得太多了,在保定,在天津,在更偏远的乡下,流民、乞丐、饿殍……这煌煌大明的盛世,底下垫着的,是无数这样的蝼蚁。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褡裢里的银针和一点应急的草药,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在这顺天城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老人是病是饿,是死是活,与他何干?他自身尚且难保。
他狠了狠心,正要迈步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街角,围着几个人。不是看“活动影戏”,也不是买报纸,而是围着一个地摊。
地摊很简单,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铺在地上,上面用石头压着几张画着太极八卦的泛黄纸张,一个缺了口的粗瓷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线香,青烟袅袅。
后面坐着个人,看身形是个干瘦老者,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色道袍。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似睡非睡。
是个算卦的。
这种江湖术士,云青峰见得多了,十个里有九个半是骗口饭吃的。说的话云山雾罩,专拣人爱听的说,或是危言耸听吓唬人,最后无非是骗几个铜板,甚至更恶毒的,诱人“破财消灾”。
他向来嗤之以鼻。医者,信的是望闻问切,是阴阳五行在人体气血上的实证,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玄虚。
他本想径直走开,可那老道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原本半阖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直直地朝他看来。
那眼神瞬间攫住了云青峰。没有寻常江湖术士的油滑算计,也没有故作高深的空洞,反而有一种穿透力,仿佛一眼能看进人骨头缝里。
云青峰心里莫名一悸,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老道没招呼,也没像其他算卦的那样念什么“这位客官请留步,我看你印堂发黑”之类的套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云青峰然后抬起了手,指了指自己摊位前的一个小马扎,又指了指云青峰,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意思很明显:坐。
云青峰皱紧了眉。他讨厌这种装神弄鬼的玩意。可那老道的眼神像是有种魔力,勾起了他一丝好奇,或者说,是连日来在这座光怪陆离的都城里积压的烦躁与疏离感,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看似荒谬的出口。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没坐那个小马扎,只是站在摊位前几步远的地方,与那老道隔着袅袅青烟对视。
“道长,” 云青峰开口,“我不算命,不算前程,不算财运,更不算姻缘。我就是个走方郎中,信的是手里的针,包里的药。”
“郎中……信药石,不信命数。好。”
“可郎中你看这顺天府,看这大明朝……它,有病吗?”
云青峰一怔,没想到这老道开口竟是这么一句。他下意识地顺着老道的目光,看向那喧嚣的街市,那刺眼的“洋灰”路,那冒着黑烟的“铁马”,那橱窗里油亮的烧鹅和墙角奄奄一息的乞丐……
有病吗?
何止有病。简直是阴阳失调,五劳七伤,外邪炽盛,内里虚耗。表面是“维新”带来的亢奋潮红,是工厂汽笛的强力脉动,是铁马路面的坚硬骨骼。
可底下呢?是流民乞丐那微弱的氣息,是力工眼中对“活动影戏”的茫然,是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混合了煤烟与虚假鲜香的“浊气”,是街头巷尾,那些穿着绸衫却眼神空洞,或是衣衫褴褛却对“毛熊”、“倭人”高谈阔论的人群里,透出的那股虚浮与躁动。
这像极了医书里说的“阳亢阴虚”乃至“真热假寒”的险症。看着火热,实则根基已摇。
但这些话,他一个走方郎中,岂敢宣之于口?何况是对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
云青峰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老道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自顾自地缓缓说道:
“铁马吞烟,霓虹乱眼,此乃外邪眩惑,蒙蔽清窍。膏粱厚味,穿肠而过,此乃饮食不节,脾胃大伤。人声鼎沸,各说各话,此乃神志不宁,魂魄离散。”
“郎中,你既通医理,当知阴阳。这顺天府,阳气太浮,躁动于上,阴气沉滞,瘀结于下。上头是明晃晃的日头,是烧不完的煤,是响不完的喇叭,是说不完的‘国事’、‘洋务’;下头呢?”
“下头是流不动的污渠,是散不尽的穷气,是万家灯火照不到的阴沟角落里,那些发不出声音的、慢慢冷下去的东西。”
“此乃阴阳离决,上下否隔。亢阳无制,必灼真阴。浮火不降,终成灰烬。”
云青峰听着,心头震动。这老道说的,哪里是什么玄虚命理?分明是一剂再贴切不过的“诊断”!只是他用的是卦象玄语,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