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二象性
鲍尔的言辞,此刻仿佛都成了打在空处的拳头。

    这个被他们视为最狡猾的敌人的家伙,没有用强权压人,没有用诡辩开脱,反而用一连串尖锐、具体、直指理想与现实核心矛盾的问题,将他们逼到了墙角。

    卡尔的脸憋得通红,他想反驳,想大声疾呼革命能解决一切,想背诵马克思关于过渡时期和国家消亡的论述,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那些曾经滚瓜烂熟、赋予他无穷力量和道德优越感的词句,在面对克劳德那些诘问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理论武器,似乎无法为那些之后的难题提供现成的、可信的答案。

    汉斯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克劳德关于社民党议会斗争局限性的剖析,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一直回避的隐痛。

    是的,选票、席位、改良法案……这些真的能撼动那个根深蒂固的体系吗?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这些纸面上的权利,能保护什么?

    老钳工弗里茨深深吸了一口烟斗。

    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听懂了牛马的比喻,也听懂了克劳德关于新世界也可能有新牛马的警告。

    他经历过太多,见过太多口号和许诺,最终都变了味道。

    这个自称裱糊匠的顾问,至少承认了牛马的现实,而那些高喊解放的年轻人却似乎从未认真想过,解放之后,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克劳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从卡尔的激动,到汉斯的惶恐,到弗里茨的沉重,再到其他人眼中的茫然。

    “愤怒很容易,批判也不难。躲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用最理想、最纯洁的标准去衡量、去谴责现实的一切不完美,然后获得道德上的优越感和精神上的满足,这更简单。”

    “但建设,哪怕是最糟糕、最不完美的建设,也比最完美的批判要难一千倍,一万倍。”

    “因为建设要面对具体的人,要处理有限的资源,要调和无穷的矛盾,要在泥泞中一步步跋涉,还要随时准备为自己可能犯下的错误承担责任,甚至是历史的骂名。”

    “马克思说了很多,但他说的不是教条,不是让你们拿来满足自己救世主情绪和道德虚荣心的漂亮话!”

    “他提供的是分析世界的武器,是认识现实的工具,是思考未来的方向!不是包治百病的万能灵药,更不是逃避具体、艰难、肮脏现实工作的借口!”

    “你们,如果真信他说的那一套,就应该用他教给你们的方法,去认真思考我刚才提出的那些问题!去想想,在一个资本主义环绕、内部矛盾重重、人性复杂、资源有限的现实世界里,一个更好的社会究竟该怎么建立,怎么运作,怎么避免重蹈覆辙!”

    “而不是只会背诵几句口号,然后对着不符合你们理想国蓝图的一切破口大骂,或者把头埋进沙子里,幻想革命之后一切都会好!”

    “我走了。你们……好好想想吧。想想你们反对的到底是什么,想要的又到底是什么。想想你们有没有那个勇气、智慧和耐心,去面对和解决那些比反对要困难得多的问题。”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扇低矮的木门,拉开门,然后消失不见。

    柏林秋日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工装。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让他因刚才长篇大论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拉低了头上那顶旧帽子的帽檐,双手插进口袋,像任何一个结束了一天劳作的普通工人一样,步履有些拖沓地走进了昏暗的小巷。

    正如他进去时所说,外面只有几个真正的醉鬼蜷缩在墙角,一个卖烤栗子的小贩正收拾着炭火将熄的炉子,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甜腻的焦香。

    刚才那番话,那些尖锐的甚至有些残酷的问题是他早就想说的。不是对坐在议会里的衮衮诸公,而是对这些真正在思考、在痛苦、在试图寻找出路的人说的。

    他知道,他的话会让他们困惑,让他们自我怀疑,甚至可能分裂。

    但也会逼着他们思考,从乌托邦的云端落回充满矛盾的人间大地。

    这很残忍。打破别人的理想,尤其是那些真诚的、炽热的理想,是一种残忍。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空谈误国,幻想害人。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德国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本,去为一个未经充分思考、充满浪漫想象却缺乏现实操作性的完美方案支付代价。

    他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影子被身后远处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拉得很长。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飘向了他灵魂深处属于另一个世界和时间的记忆库。

    共产党……

    这个名词,在他的前世,承载了太多太多的重量、荣耀、曲折与争议。

    它像一个复杂的光谱,从最激进的革命烈焰,到最务实的改革蓝图,从崇高的国际主义理想,到现实的民族国家利益,从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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