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返回林茨的希塔菈

    这是她的盔甲,她与过去那个卑微、失败、无力的自己告别的宣言。

    列车缓缓驶入林茨车站。比起柏林宏伟的中央车站,这里的站台显得低矮陈旧。空气中弥漫着煤烟、蒸汽和熟悉的多瑙河畔潮湿的气息。

    她提着箱子走下火车,靴跟敲击在水泥月台上。几个同样下车的旅客好奇地瞥了她一眼,深灰色的制服在朴素的乡间车站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没有叫马车。沿着记忆中的街道,穿过熟悉的广场,走过那座有着巴洛克式喷泉的小广场。

    林茨几乎没变。面包房还飘着刚出炉的黑麦面包的香气,五金店的老板还是那个秃顶的胖子,只是更苍老了些。街角那家她小时候常去买糖果的杂货铺关着门,橱窗上贴着招租的告示。

    越是靠近家,她的脚步越是沉重。那条通往她家所在街区的上坡路,曾经觉得那么漫长,如今走起来,却觉得短得令人心慌。

    街边的房屋似乎比记忆中更破败了些,墙皮剥落,有些窗户用木板钉着。战争虽然尚未降临,但战争的阴云早已蔓延到奥匈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即使是这座多瑙河畔的小城也无法幸免。

    她在那栋熟悉的、有着暗黄色外墙的三层公寓楼前停下了脚步。楼门还是那扇漆皮斑驳的绿色木门。三楼的窗户,属于她们家的那两扇,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从旁边经过,疑惑地打量她。

    “请问……你找谁?”老妇人问,眯着眼睛看她身上的制服

    “不,我……”她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我回家。我住这里。三楼的克拉拉家。”

    这个老妇人是住在二楼的施密特太太,她认出来了,她老了很多

    “天哪?”施密特太太惊呼起来,菜篮子都差点掉在地上,“你回来了?你这身打扮……我都认不出来了!你妈妈知道吗?”

    “我……我想给她个惊喜。”她勉强笑了笑,“施密特太太,我妈妈她……还好吗?”

    施密特太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叹了口气:“唉,她……有些咳嗽,总是没精神。但她很坚强,从不去看医生,说躺躺就好。最近这几个月,好像更瘦了。我劝她去瞧瞧,她总说没事,老毛病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在外面……是出息了吗?这身衣服……”

    “我离开了奥地利,去柏林找了份工作,给大人物做事。”

    她简单地说,心脏却因为施密特太太的话而揪紧了。咳嗽?没精神?更瘦了?“谢谢您,施密特太太,我先上去了。”

    “哎,好,好。快上去吧,你妈妈看见你,不知道要多高兴!”施密特太太说着,摇着头走开了,嘴里还念叨着,“出息了,真是出息了……”

    她推开绿色的楼门,踏上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每上一级台阶,记忆就翻涌一次。小时候抱着画板跑上跑下,母亲在身后叮嘱“慢点,别摔着”;父亲去世后,她帮着母亲把沉重的洗衣篮搬上搬下;离家去维也纳那天,她提着小小的行李箱走下这些台阶,不敢回头,怕看到母亲流泪的样子。

    三楼。左边那扇深色的木门。门上的黄铜门牌,字迹有些模糊了。

    她放下箱子,抬手想敲门,手却在空中停顿了。近乡情怯。这几个字此刻有了千钧重量。

    她想起维也纳那些饥饿寒冷的夜晚,想起自己躲在桥洞下画画,想起母亲寄来的信,想起自己无数次想回来却最终没有勇气……

    她咬紧下唇,用力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的心沉了一下。又敲了敲,更用力些。

    “谁呀?”

    “妈妈,是我。我回来了。”

    门内静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带着碰撞声响的动静,像是有人匆忙起身碰倒了什么东西。接着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靠近门边。

    门锁转动的声音。老旧的合页发出呻吟。

    门开了。

    一个瘦小得让她心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记忆里那个虽然清瘦但总是挺直腰板、把稀疏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母亲,此刻像一片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她似乎比以前矮了一截,背微微佝偻着,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羊毛披肩,脸色灰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骤然亮起的光芒,让她瞬间湿了眼眶。

    “我的女儿…我的天……真是你?”克拉拉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女儿的脸,又不敢置信地停在半空,“我不是在做梦吧?你……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妈妈……” 她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关于工作、关于未来的描述,全都堵在喉咙里。她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住母亲。好瘦。隔着厚厚的披肩和衣服,她都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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