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讨厌鲍尔,可鲍尔至少在做一些事,哪怕是她不认同的事。
她渴望改变,却不知路在何方。她同情工人,却无法真正成为他们的一员。她爱父亲,却无法接受他选择的在她看来是懦弱的道路。
她被困住了。困在自己的出身、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无力、以及这个越来越狂热、也越来越危险的时代的夹缝里。
杰西卡推开椅子,没有回应父亲关切的询问。她起身,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餐厅里凝固的晨光和父亲欲言又止的目光。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照亮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微尘。
这房间整洁、舒适,书架上排列着她心爱的书籍,墙上挂着风景画,一切都彰显着一个中产阶级知识女性应有的品味与安宁。
可此刻,这安宁却像一层厚实的棉絮包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无处着力的空虚,讨厌这清醒却无能的痛苦。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掠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留在一本厚重、书脊已有些磨损的深色硬皮书上。她将它抽了出来,熟悉的重量和质感让她的心稍微沉静了一丝。《资本论》。
她坐到窗边的旧扶手椅里,膝上摊开这本已被翻看过无数遍的巨著。
纸张边缘微微卷起,行间和页边空白处,是她用不同颜色墨水写下的密密麻麻的笔记
那些复杂的语言,对剩余价值的精妙剖析,对资本贪婪本性的无情揭露,对历史必然性的宏大预言,曾无数次让她热血沸腾
这让她觉得握住了理解这个疯狂世界的钥匙,看到了那条通往光明未来的、尽管荆棘密布却清晰无比的道路。
可现在,那些曾经给予她力量和确信的文字,此刻却显得有些……隔阂。
她读着关于原始积累的血腥,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总署查封工厂时,工人们脸上那种混杂着快意、茫然以及对未来不确定的复杂神情。
她读着关于阶级意识的论述,眼前却晃过那些东区工人听她宣讲时麻木或困惑的脸。
马克思描绘了那个庞大的、被异化的、终将觉醒并成为历史主人的阶级,可这个阶级在现实中是如此具体,又如此模糊,充满了各种算计、短视、畏惧和……对顾问先生那样人物的她无法理解的依赖与感激。
“如果马克思还活着……他会如何看待柏林现在发生的一切?他会如何评价克劳德·鲍尔?一个试图在资本主义和君主制框架内修修补补、却因此触怒既得利益者而险些丧命的改良主义者?”
“还是一个更危险的、用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包装资本逻辑的新形态代理人?”
“他会如何看待那些在刺杀发生后,为鲍尔祈祷、担忧好日子是否终结的工人们?是虚假意识的典型表现,还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一种无奈的、甚至具有一定合理性的选择?”
没有答案。只有书页沉默的回应,和她自己脑海中越来越响的争吵声。一方是她坚信的理论和理想,另一方是冰冷、复杂、充满妥协和灰色地带的现实。
鲍尔粗暴地搅进了这潭浑水,激起了波澜,也把底下更多的淤泥翻涌上来,让她原本清晰的视野变得浑浊不堪。
她想起几天前的那个下午。
那是一个由几位富有同情心的贵妇组织的为东区贫民和失业工人募捐的义捐沙龙。
地点在一处环境清幽的别墅,参与者多是些有闲暇、有善心的太太小姐,以及少数像她这样怀着更复杂目的前来的知识分子。
空气中飘着红茶、点心和香水的气味,轻柔的钢琴声作为背景。太太小姐们低声交谈,偶尔为某个悲惨的案例唏嘘,签下数额不等的支票。
杰西卡感到一种熟悉的令人坐立难安的不适。
这种居高临下的慈善,这种在精美瓷器与悲惨现实之间的轻巧跳跃,让她如芒在背。
她本想提前离开,却在露台上遇到了那位艾莉嘉小姐。
起初,她以为这又是哪位富家千金打发时间、展示爱心的游戏。
但艾莉嘉不同。她没有那种刻意表现的悲悯,也没有那种置身事外的轻松。
她认真地倾听杰西卡对柏林工人区状况的描述,眉头微蹙,提出一些具体到让杰西卡惊讶的问题
水源如何保障?垃圾如何处理?儿童是否普遍营养不良?天呐,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过日子?我们要想办法系统的帮助他们而不是通过偶尔的慈善!
她们聊了很久。从具体的困境,到可能的解决思路,到对现有慈善模式的反思。
艾莉嘉的言谈举止显示她受过极好的教育,最重要的是,她能感受到一种真诚的关切,一种想要理解而非仅仅施舍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