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鲍尔躺在那儿。
他的脸色很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嘴唇干裂,闭得很紧,唇线因为昏迷中的不适或无意识的忍耐而微微下抿。
他侧躺着,左肩和背部缠满了厚厚的白色绷带,从绷带的边缘和腋下,隐约能看到皮肤上大片淤青的痕迹。
被子只盖到胸口下方,露出绷带和一件敞开的睡衣。
他还活着。
特奥多琳德在心里又对自己确认了一遍。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要害,但失血太多,身体消耗太大,需要时间。
麻药的劲还没完全过去,加上身体的自我保护,所以还在昏睡。
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行。
子弹打进去的地方皮开肉绽,骨头说不定都裂了。
流了那么多血,把总署门口的石板地都染红了一片……塞西莉娅是这么汇报的。
当时该有多疼?
他中枪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惊讶?是愤怒?还是……疼得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那个疯子举着枪的狰狞脸,还是塞西莉娅冲过来的身影?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到过她?
特奥多琳德不知道。她只是看着,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和伤痛而显得异常脆弱、甚至有些陌生的脸。
这张脸,平时总是带着或深思、或算计、或偶尔一闪而过的、让她心跳加速的微妙神情。现在却只剩下了虚弱
从接到消息的震怒,到下令清洗的冷酷决断,再到坐在这里,看着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所有的激烈情绪都随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一点点冷沉淀下来
她下令抓了那么多人。名单上的,名单外但被牵连的,趁机清算的旧怨
……无忧宫的地下监牢据说已经塞满了。
那些平时在议会慷慨陈词、在报纸上指点江山的自由派绅士,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自以为掌握真理的教授学者,那些靠着压榨工人、偷税漏税、在行会里搞小动作发家的黑心老板……
他们现在都像猪猡一样挤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等待绝不会美好的命运。
艾森巴赫那边效率很高。老狐狸虽然对她抢先动手有些微词,但行动上毫不含糊。
宰相府和秘密警察的力量全力运转,顺着那些浮出水面的线索,正在深挖那些真正躲在幕后的试图浑水摸鱼、或者干脆就是想趁机把她和克劳德一起拖下水的更大势力。
老宰相要的是连根拔起,是政治上的彻底胜利。
他那边抓的人恐怕不会比她少,而且层级可能更高,牵扯更广。
柏林东区那些被查封的黑工厂、黑作坊,直接被她下令由总署接管了。
机器、原料、地皮,全部没收。
原来的老板和工头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试图反抗被当场击毙就是在押。
工人们呢?大部分被暂时安置,承诺会在总署接管下复工,待遇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敢有意见的中小资本家,现在和她抓的那些自由派一起在地牢里作伴呢。
大资本家?他们乐见其成。这些搞无底线价格战、破坏行业规矩、拉低整体利润率的害群之马被清理,市场正好可以重新划分,价格可以回归理性。
他们甚至可能暗中提供了一些黑材料,帮了艾森巴赫一把。
容克老爷们?更是拍手称快。那些靠着投机和不名誉手段发家的暴发户,抢了他们的风头,侵蚀了他们的传统影响力,早就该收拾了。
皇帝陛下这次雷厉风行虽然手段激烈了点,但维护了传统秩序,很好,非常好。
小市民和工人们?街头巷尾的议论,塞西莉娅也汇报了。
惊恐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快意和期待。看到那些平时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家伙倒霉,总是痛快的。
尤其是那个开枪打伤鲍尔顾问的疯子背后竟然扯出这么多体面人,更让他们觉得皇帝抓得对,抓得好!
至于那些工厂被接管后,会不会真的变得更好?他们愿意相信,因为总署和顾问先生之前没骗过他们。至少,比落在原来那些吸血鬼手里强。
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她的权威通过这次血腥清洗,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彰显和巩固。
潜在的敌人被大规模震慑和削弱。支持她的力量似乎很满意。艾森巴赫在干他该干的脏活累活。总署的势力在混乱中急剧膨胀。
她下令时有多果决,现在坐在这里就有多无力。铁腕能碾碎敌人,能封住悠悠众口,能震慑四方,却不能让眼前这张苍白脸上的血色多恢复一丝一毫,不能让那紧抿的唇线松开一分,更不能让那被子弹撕裂的皮肉和骨骼瞬间愈合。
那些顺利,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