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的想法,希塔菈。你觉得,将一切矛头指向一个明确的、可以仇恨的‘异类’群体,能最快地凝聚力量,激发热情。你觉得将我或者将总署塑造成一个不容置疑的先锋和核心,能最快地建立起权威,推行你认为正确的理念。这很高效,短期内也许也很有效。”
“但这是条邪路。它建立在谎言、偏执和恐惧之上。你今天可以煽动别人去仇恨他们,明天就可能有人煽动别人来仇恨你,或者仇恨任何被定义为不够纯粹的人。你今天可以塑造一个不容置疑的偶像,明天这个偶像就可能变成新的暴君,或者偶像倒塌时,会带着所有盲目追随者一起陪葬。”
“我需要的,不是狂热的信徒。我需要的是清醒的、有能力的执行者,是能理解复杂现实、在规则范围内寻找最优解的问题解决者,是能帮助我,帮助陛下,将这个国家带上一条更稳定、更繁荣、也更持久道路的人。”
“这条路不好走,没有简单的口号,没有明确的、可以一劳永逸消灭的敌人。它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需要一点一点地改良,需要对抗的不仅仅是那些奸商和工贼,还有根深蒂固的传统、僵化的体制、以及目前历史环境下人性中固有的贪婪和惰性。”
“这听起来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热血,那么痛快。但这才是一条更艰难,也更有建设性的路。”
克劳德说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招手叫来店主结账。
阿道芙全程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有能力,希塔菈。你的观察,你的表达,甚至你……煽动情绪的本能,都是一种能力。关键在于,你把它用在哪里,为什么目的服务。”
账单付清,克劳德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明天,不用去文书室了。我会给你新的职位。一个……更适合你,也十分重要的职位。希望你能在新的岗位上,好好想一想我今天说的话。记住,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使用力量的人,和他所要达成的目的。”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阿道芙一眼。
“我现在需要返回无忧宫。陛下还在等我。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你能给我一些……不一样的思考。”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推开餐馆的门,步入了柏林秋夜微凉的空气中。
阿道芙依旧坐在原地,面前的食物已经凉透。她看着克劳德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餐馆里恢复了寻常的嘈杂。隔壁桌的工人又开始低声说笑,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重新响起。胖店主在柜台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看穿了。他看穿了她那些刻意表现出的忠诚,看穿了她话语中精心包裹的极端,看穿了她试图将自己塑造成先锋和核心的意图。他甚至看穿了她心中那团个人野心、阶级仇恨、民族狂热以及对强大领导者渴望的火焰。
改良?平衡?对抗传统、体制和人性的贪婪惰性?
听起来多么……无力,多么……妥协。
她想起了林茨艺术学院门口那个傲慢的考官,想起了维也纳街头那些用最恶毒语言咒骂她们的工头,想起了那些囤积面粉、看着穷人饿死却无动于衷的奸商,想起了那些在议会高谈阔论、却对东区贫民窟视而不见的进步议员……
改良?指望这些人良心发现?指望僵化的体制自我更新?她见识过那些改良派,那些温和的社民党人,他们除了在议会里争吵、在报纸上写些不痛不痒的文章,还能做什么?他们连一个像样的罢工都组织不起来,就会被工贼和警察联手镇压。
平衡?谁和谁平衡?是和那些吸血鬼平衡吗?是把穷人的血汗,和资本家的利润平衡一下吗?是把被掠夺的尊严,和掠夺者的傲慢平衡一下吗?
不。她不相信改良,不相信平衡。她只相信力量。相信铁与血,相信仇恨的火焰,相信一个明确的目标,和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冷酷、能够带领他们摧毁一切不公的领袖。
克劳德·鲍尔,他明明拥有力量,拥有陛下的信任,拥有总”这把锋利的刀。他明明也在用铁腕整肃,也在毫不留情地打击那些敌人
为什么他却要否定那条更直接、更彻底的道路?为什么他要警告她不要煽动仇恨,不要树立个人权威?是害怕失控?是顾忌太多?还是说……他内心深处,其实也认同那条“改良”的道路,只是迫于现实,不得不采用一些激烈的手段?
他看穿了她的意图,否定了她的理念。但他说,她有能力。他说,明天会给她新的、更重要的职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并没有因为她的极端而彻底否定她这个人。他看到了她的价值,那种观察、分析、表达、甚至……煽动的“能力”。他只是不认同她使用这种能力的方式和方向。
他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招揽她。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划定界限,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然后,将她纳入他规划好的轨道,为他的“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