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维也纳的雪能埋到小腿。
她接过扫雪的活,天不亮就扛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铁锹,在冻硬的街道上一下一下把积雪铲到路边。
寒风像刀子,割着她的脸和手。
手指冻僵了,裂开血口,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至少扫雪是按天结钱,现钱。
她需要钱,需要食物,需要活下去。
搬行李。 这是她能找到的报酬相对最高的零活了。
火车站的月台上,码头边,她和其他一些同样瘦骨嶙峋的男人女人站在一起,等待那些需要把笨重箱子搬上马车或运进旅馆的旅客召唤。
她比不过那些男人有力气,但她更便宜也更拼命。
有一次一个带着好几个大皮箱的肥胖商人,看着她瘦小的身板,轻蔑地嗤笑:
“你?算了吧,小姑娘,别把我的箱子摔坏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最沉的箱子扛了起来。
箱子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钻心地疼。
但她咬着牙硬是一步一步把箱子搬到了指定的马车上。
放下箱子的瞬间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商人似乎有点惊讶,嘟囔着扔给她几个硬币,她默默拿起钱,走回等待的人群中,膝盖上的伤口渗出血,粘在单薄的裤子上。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行?她到底哪里不行?
这个问题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在搓洗衣物的碱水刺痛伤口时,在扛着沉重行李几乎要被压垮时,像幽灵一样纠缠着她。
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在这个男人主宰的世界里,她的力气天生就小,机会天生就少。
那些体面的工作,那些需要抛头露面与人打交道的职位似乎天然就把她排除在外。她只能做最脏、最累、最廉价,也最没有希望的活计。
是因为她穷?因为没有钱去接受更好的教育,没有钱去买像样的画具和颜料,没有钱去旅行开阔眼界,甚至没有钱吃饱穿暖,保持最基本的体面和健康?
艺术学院的考官说得对,艺术需要滋养,而她连生存都困难,拿什么去滋养那点可怜的艺术梦想?
是因为她来自外省?没有维也纳人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社交网络?她的口音,她的衣着,她拘谨的举止,都在无声地告诉别人:这是个“下等人”,是个可以随意使唤、克扣、甚至欺辱的对象。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维也纳她看不到出路。那点微薄的收入勉强糊口,却永远填不满房租和食物的无底洞。留在维也纳也只是慢性死亡。
于是她把目光投向了北方,那个传闻中正在崛起的、充满活力的新帝国中心,柏林。
报纸上说柏林在扩张,在建新工厂,需要工人。
那里或许有机会,哪怕只是在流水线上做工,至少能有一份稳定的能吃饱饭的工作。
又是一段颠沛流离的旅程。扒货车,徒步,偶尔打点零工换几个黑面包。终于她站在了柏林的土地上。
但柏林似乎并不比维也纳更友善。
这里更大,更吵,更冷漠。
工厂确实在招人,但竞争也更激烈。
无数像她一样从各地涌来的穷人聚集在招工处门口。
她试过几次,不是因为力气小就是因为没有经验,或者干脆因为她是女人而被拒之门外。
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最后这点黑面包吃完,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深蓝色渐渐褪去,变成灰白。
巷子口传来了早起工人的脚步声和咳嗽声,远处有马车驶过的辘辘声。城市正在醒来。
希塔菈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紧握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她再次翻开怀里那本纸张粗糙发黄的小册子。
前几天在火车站附近,一个裹着旧大衣的年轻男人塞给她的,没收钱。
那人说什么德意志的同胞、真正的敌人、觉醒的时刻,她当时又冷又饿,只想快点离开人群,下意识就接了过来,塞进了背包。
现在,在这冰冷绝望的凌晨,在饥饿和疲惫将她的理性和判断力磨损到最低点时,她又一次翻开了它。
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那些极富煽动性的文字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眼睛,缠住她的大脑。
“……看看你周围!看看这肮脏的街道,这拥挤的贫民窟,看看你自己破烂的衣服和空瘪的胃!”
“是谁夺走了本应属于德意志工人的面包和工作?是谁用金融的锁链扼住了我们民族的喉咙?是谁躲在豪华的别墅和银行里,喝着香槟,数着沾满我们血汗的金马克,却嘲笑我们的贫穷和懒惰?”
“……是他们!那些没有祖国、只认金钱的国际寄生虫!那些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