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酒杯,忽然想起,好像有两天没怎么见到艾莉嘉了。晚餐时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匆匆吃完就说累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又偷偷在看那些鲍尔的文章?
一丝父亲的担忧取代了政治家的惬意。艾森巴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马甲,端起还剩小半杯酒的杯子,离开了书房,朝着女儿房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他的脚步声几不可闻。艾莉嘉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他轻轻敲了敲门。
“艾莉嘉?”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布置得温馨雅致,弥漫着淡淡的少女香气。靠窗的书桌上,台灯亮着,但椅子上空无一人。艾莉嘉不在房间里。
艾森巴赫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女儿的书桌。然后,他愣住了。
桌上整齐地摞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不再是《柏林日报》,也不是什么关于艺术哲学或社会问题的危险读物,而是一本装帧精美、封面色彩鲜艳的流行小说。
封面上,画着一位穿着蓬蓬裙、金发碧眼的贵族少女,正娇弱无力地倒在一个身穿笔挺礼服、面容英俊、眼神深邃的年轻骑士怀中。背景是维也纳风格的城堡。书名是花体字:《月光下的誓言》。
艾森巴赫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翻。典型的维也纳出品,情节无非是舞会、误会、私奔、家族阻挠,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和娇揉造作的伤感。
放在以前,他会觉得这种书空洞无聊,是浪费时间。但现在……
他的目光掠过书桌其他地方。那几本他之前看到过的带着明显鲍尔印记的书籍和剪报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本新的类似风格的恋爱小说,还有一本乐谱,以及一个装着彩色丝线和绣花绷子的小篮子。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他的艾莉嘉,又变回了那个沉浸在音乐、小说、和少女无忧无虑幻想中的、纯洁美好的施特莱茵小姐。
那个危险的、来自底层的、满脑子危险思想的鲍尔顾问似乎已经从她的世界里悄然退场,桌上这本傻乎乎的恋爱小说就是很好的佐证
艾森巴赫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轻轻将书放回原处
然后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女儿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真是太好了…一切都回到了该有的样子
(傻老登,你女儿开始吃代餐了,吃完代餐吃什么你没想过吗?)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回自己书房,继续享受这难得的、诸事顺遂的夜晚余韵。
“父亲?您还没睡吗?”
艾森巴赫循声望去,看见他的小女儿正从楼梯方向走来。
她换下了晚餐时的家居长裙,穿着一身更轻便的浅绿色散步裙,外面披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淡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颊因为走动了些许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手里似乎还拿着卷成筒状的……报纸?
看到女儿回来,艾森巴赫下意识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报纸上。柏林日报?她不是……刚刚还在看那些狗屁浪漫小说吗?怎么又……
“艾莉嘉,这么晚了,去哪儿了?”
“去花园散了会儿步,父亲。今晚的月色很美。” 艾莉嘉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正好遇到女仆在清理过期的报纸,我看到今天的《柏林日报》,就顺手拿来了。父亲您看!”
她说着,有些兴奋地将手中的报纸展开,指着上面的一个固定栏目:“鲍尔先生在《柏林日报》上开了个新专栏!叫每日经济三分钟!”
“他说要让每个帝国公民,无论身份,都能用最简短的时间,了解一点点经济的常识,明白国家是怎么运转的,明白那些枯燥的数字背后,关系着每个人的面包和工作!”
“他说帝国的公民是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公民里最有智慧、最文明的,学习和了解是必要的权利和责任!我觉得这个想法太好了!您看,今天讲的是通货膨胀,他用面包和马克的例子,讲得清楚极了!连我都能看懂!”
(老登:………气笑了)
艾莉嘉的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对新鲜知识的热情和对那位鲍尔先生的由衷钦佩。她指着报纸上那篇短小精悍、配有简单插图的专栏文章,眼神发亮
然而她每说一句,艾森巴赫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胸中那刚刚被冰酒熨帖下去的邪火就噌地往上窜一截。
鲍尔!又是鲍尔!阴魂不散!当初怎么就没拿刀捅死他!
每日经济三分钟?让每个帝国公民了解经济常识?帝国公民最有智慧、最文明?学习和了解是必要的权利和责任?
这他妈的是什么狗屁玩意儿!冠冕堂皇!政治正确到了极点!这让人怎么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