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地拉开包厢厚重的天鹅绒门帘,侧身闪了出去,又将门帘仔细掩好,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是铺着深红色地毯的环形走廊,相比包厢内的沉闷和舞台方向的喧嚣,这里显得安静了许多。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古典油画,墙角摆放着高大的盆栽植物。只有偶尔有其他包厢的客人出来,低声交谈着走向吸烟室或休息厅,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雪茄和香水味道。
克劳德沿着走廊,朝着相对僻静、通往侧面露台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安静,需要把脑子里那些鬼哭狼嚎赶出去。
走廊尽头,一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门虚掩着,这门通往一个不大的半圆形露台。夜风带着柏林春末的微凉,从敞开的门缝中吹入
克劳德推门走上露台。露台不大,铺着光滑的石板,边缘是雕刻精美的石栏。从这里可以俯瞰剧院前灯火辉煌的广场,和更远处柏林城区的点点星光。夜风拂面,带着清新的空气,让他胸中的烦闷为之一清。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凉的石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活过来了。
就在他准备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净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裙裾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有人也来到了露台,而且离他很近。
克劳德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个穿着浅金色丝绸晚礼服的纤细身影,正站在露台入口的阴影里,似乎没料到这里已经有人,微微顿住了脚步。柔和的月光和远处街灯的光晕勾勒出她玲珑的轮廓,及腰的淡金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小巧的脸庞。一双清澈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惊讶,正望着他。
是艾莉嘉·冯·施特莱茵。艾森巴赫宰相的小女儿。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了一下。
“鲍尔先生?” 艾莉嘉先认出了他,她记得这张脸,在科赫咖啡馆,还那之后在沙龙相遇的时候,对方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很不错
“冯·施特莱茵小姐。” 克劳德立刻直起身,对她微微欠身,“很抱歉,打扰您了。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不,是我打扰您了。” 艾莉嘉连忙摇头,淡金色的发丝随之晃动,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里面……有点闷,音乐也有点……太响了。我也只是想出来安静一会儿。”
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贵族小姐常见的骄矜或故作深沉。看来,对这场高雅艺术感到不耐的并不止他一个。
“看来我们同病相怜。” 克劳德笑了笑,侧身让开一些位置,“威尔第大师的音乐确实恢弘,只是有时候……嗯,过于激情澎湃了些,对耳朵和心脏都是个考验。”
艾莉嘉被他这个有些促狭但又贴切的形容逗得抿嘴一笑,那点不自在消散了不少。她走到栏杆边,在距离克劳德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向远处的灯火。
“是的……太‘澎湃’了。有时候我觉得,他们不是在唱歌,是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谁能把房顶掀掉。还有那些剧情……”
“那个公爵,明明是自己行为不端,却表现得像个情圣;里戈莱托一心想保护女儿,用的方法却那么极端……所有人都好痛苦,好挣扎,可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呢?非要弄得你死我活。”
她说得很认真,这不仅仅是抱怨歌剧吵闹,而是对其中人物行为和逻辑的不解。
克劳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宰相千金,那种养在深闺、只懂风花雪月的贵族小姐不太一样。她有自己的感受和思考,而且敢于表达出来,虽然还带着少女的稚气
“冯·施特莱茵小姐的见解很独特,也……一针见血。” 他斟酌着词句,“或许,这就是戏剧的魅力所在?将生活中的矛盾和情感极端化、浓缩化,才能产生强烈的冲突和感染力。如果大家都理性冷静,坐下来好好谈,那也就没戏可看了。”
“也许吧。” 艾莉嘉微微歪着头,思考着,“可我还是觉得,有些注解……或者说,强加给这些戏剧的意义,太多了。”
“我听过很多评论家,还有沙龙里的先生女士们谈论《弄臣》,说什么它深刻揭露了封建贵族的荒淫无耻,歌颂了父爱的伟大与悲剧,反映了底层人民的苦难与反抗……听得我头都晕了。”
“我看的时候,只是觉得里面的人都很可怜,都很不快乐,音乐很好听,非要给它加上那么多沉重的意义吗?它本身不就是一个……嗯,发生在很久以前、别的国家的有些悲伤的故事吗?”
她的话很单纯,却意外地触及了艺术鉴赏中一个永恒的问题:文本本身与过度诠释。克劳德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不禁莞尔。
“您说得对,很多时候,是我们这些看戏的人,想得太多了。” 他点头表示赞同,“艺术当然可以承载深刻的思想,但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