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透过高窗上薄如蝉翼的蕾丝纱帘,在光洁的拼花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朦胧光晕。
壁炉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巨大的四柱床上,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幕只放下了一半,月光恰好能照到床上隆起的的轮廓。
特奥多琳德正裹着丝绸被褥,在足以容纳五个她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银鱼,挣扎着找不到舒适的姿势。
她已经这样折腾了快一个小时了。
“啊——!”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散乱地披在肩头、背上,有几缕甚至顽皮地贴在因燥热和羞恼而泛着淡淡粉色的脸颊上。
她双手捂住脸,手指冰凉,触碰到滚烫的皮肤,让她又是一阵懊恼。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今天早晨在书房里的那一幕就会不受控制地、高清无比地在脑海中重播
她如何气势汹汹地发火,如何被他三言两语安抚下来,如何蹲在地上撸猫掩饰尴尬,如何问出那个蠢到家的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如何听到河滩小姐时心里泛起那股莫名的酸涩和慌张
以及……最要命的!她如何用那些荒唐可笑的理由,什么掉价、狐狸精、打闷棍语无伦次地试图禁止他再去见那个女人,还自以为找到了完美的借口!
“天啊……朕到底在说什么啊……”
特奥多琳德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什么掉价?他是朕的顾问,去体察民情有什么掉价的?朕自己还想去看看真正的柏林是什么样子呢!
什么狐狸精、打闷棍?那种地方或许不安全,但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难道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吗?朕居然担心他被勾引、被敲晕?这借口找得……简直像那些三流通俗小说里嫉妒心发作的愚蠢女主角才会说的话!(还真是)
还有那副样子……朕当时一定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脸红得像番茄,说话结结巴巴,逻辑混乱,还揪着雪球的毛不放……他一定在心里笑死朕了!不,他当时就在笑!虽然没出声,但那眼神,那语气……他肯定觉得朕幼稚、可笑、不可理喻!
“呜……”
又是一声痛苦的呜咽。特奥多琳德倒在柔软蓬松的羽毛枕头上,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令人羞耻的记忆也一起闷死。
但这样不仅没给那堆不堪的记忆闷死,反而更加清晰了,他躬身说臣谨记陛下教诲时,嘴角那抹该死的弧度!他肯定在拼命忍笑!这个混蛋!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丝绸睡裙的裙摆纠缠在腿上,长发散落在枕间。月光静静流淌,照着她时而蜷缩、时而伸展、时而用枕头猛砸床铺的躁动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朕会变成这样?
以前不是这样的。在遇到克劳德·鲍尔之前,她虽然也会烦躁,会迷茫,会对宰相和那些繁琐的政务感到无力,但她的情绪是清晰的,是可控的
愤怒就是愤怒,疲惫就是疲惫,偶尔骑马散心时的轻松就是轻松。她知道自己是谁,是德皇,是霍亨索伦家族的女儿,是帝国的象征。
她的喜怒哀乐,哪怕是最私下的,也似乎总蒙着一层属于君主的薄纱,是庄重的,是克制的,是有形的。
可是自从这个家伙出现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会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惊世骇俗的观点,让她在震惊之余又看到一线微光;他会看穿她强撑的威严下的迷茫和孤独,递给她一份看似可行的蓝图;他会在葡萄园顶不顾一切地拉住差点坠落的她,臂弯有力,心跳沉稳;他会用那种专注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她,听她说话,然后给出让她又气又不得不承认有道理的回答……
而现在,他居然还能让她像个最普通的怀春少女一样,因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河滩小姐就方寸大乱,口不择言,做出连自己回想起来都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蠢事!
“怀春少女”……这四个字轻轻扎在她心尖上,带来一阵羞耻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朕难道真的……?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是德皇!是帝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只是个顾问,一个平民,一个……嗯,虽然有点才华,但来历不明、想法危险、到处惹是生非的家伙!
朕赏识他,重用他,是因为他有价值,能为帝国、为朕的改革提供助力!仅此而已!怎么可能会对他有……有那种想法!
可是……如果不是,那今天早上那通莫名其妙的醋意和那些蠢话,又该怎么解释?
难道仅仅是因为朕的顾问被外人欣赏了,觉得权威被挑战?还是说……是因为朕先发现、先看重的人,不想被旁人分走注意力?
这个念头稍微让她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