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得找点别的话说。说点什么,能自然一点,能……能不那么像君臣奏对,能稍微……稍微拉近一点点刚才被宰相晚宴这件事突然拉远的距离?
可是说什么呢?问他晚饭吃了什么?太刻意。问他文章下一步写什么?又像在谈公事。问他……问他……
一个念头突然窜出来
“喂,鲍尔。”
“嗯,陛下。”
“……你,” 特奥多琳德咬了咬下唇,“你……有没有……嗯……喜欢的姑娘?”
这句话问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脸颊瞬间爆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天啊!她在问什么?!这跟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她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简直蠢透了!他一定会觉得她莫名其妙,甚至……觉得她对他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上来,她几乎想立刻把脸彻底埋进雪球毛里,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抱着猫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勒得雪球不满地喵了一声,扭了扭身子。
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竖起耳朵,心跳如擂鼓,等待着身后的反应。
是惊讶的沉默?是礼貌而疏远的否认?还是……觉得被冒犯的不悦?
“喜欢的姑娘?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朕……朕就是随口问问!不行吗?!” 特奥多琳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尖声反驳,声音里的心虚和羞恼暴露无遗,“你不想说就算了!当朕没问!”
她说着就要抱着猫站起身,打算跑路
“倒也不是不想说。” 克劳德的声音及时响起,阻止了她仓皇逃离的动作,“只是……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特奥多琳德动作一顿
“如果说有……像我这样的人,朝不保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在柏林没有根,没有家,未来一片迷雾。喜欢谁不就是害了谁吗?让人家跟着我担惊受怕,说不定哪天就要守寡或者更糟。这种喜欢未免太自私,也太不负责了。”
“而且,我这个人……想法有点多,有点怪,走的路也跟别人不一样。能理解、能接受,甚至能……跟得上的人,恐怕不多。就算有,我又怎么能确定人家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御前顾问这个名头带来的那点虚幻的光环?”
他描绘了一个孤独、危险、前途未卜、并且自我认知清醒的形象。这样的人似乎天然就与儿女情长、安稳婚姻绝缘。
特奥多琳德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点因为问出蠢问题而产生的羞恼消失了
听他这么说,他好像……挺惨的,也挺孤独的。
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因为他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值钱,那么危险,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这让她心里有点发堵。
“那……那就是没有了?” 她小声追问。
“如果陛下问的是那种可以谈婚论嫁、缔结婚约的喜欢,目前确实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特奥多琳德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抱着猫的手臂又不自觉地紧了紧。
“不过,欣赏的人,倒是遇到过,就在前几天,在施普雷河边,遇到一位很有意思的小姐。”
施普雷河边?小姐?
特奥多琳德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警惕和好奇同时升起。
她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克劳德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从他的神情里看不出什么
“她……是什么样的人?”
“一位……很特别的女士。她出身应该很好,教养、谈吐、衣着,都看得出是中上流社会的小姐。但她的眼神,她的姿态,她所做的事,却和那些沙龙里、舞会上的贵族小姐截然不同。”
“她穿着利落的猎装,在工人下班的河滩空地上,对着一群满身油污、疲惫麻木的工人演讲,分发传单和小册子。她谈论剩余价值,谈论团结,谈论工人的权利和未来。”
“我们……后来交谈了几句。她很有思想,对底层现状的了解很深入,对理想的坚持也很纯粹,甚至有些……执拗。”
“她不相信空谈,注重行动,哪怕那种行动在很多人看来微不足道,她和我争论,很激烈地质疑我的文章和立场,认为我是在为军国主义和资本家张目。”
“虽然立场不同,观点迥异,但我必须承认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拥有真正信念和勇气的女性。”
“在柏林甚至在更广阔的地方,像她这样的人并不多见。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镜子,能照出很多人的虚伪和麻木,也能让人思考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担当和改变。”
克劳德的描述客观,还带着敬意,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与特奥多琳德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充满行动力和理想主义色彩的年轻女性形象。没有暧昧,没有倾慕,只有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