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限合作
权力漩涡中挣扎疲惫、只渴望抽身而退的普通人的幻想,与野心家、改革旗手的形象毫不沾边。

    艾森巴赫静静听着,手中的刀叉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他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克劳德,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疲惫和向往,看着他眼中那点对“安稳富贵”的纯粹渴望。

    这个年轻人,在谈论国家大事时目光锐利、思维缜密、充满侵略性;在谈论个人生活时却流露出了如此“俗气”和怯懦的一面。

    矛盾,却又奇异地合理。或许,正是这种对自身处境危险性的清醒认知,和对平静生活的本能向往,才驱使着他如此拼命地想要修补帝国,避免其崩解?因为只有帝国稳定了,他这样的人才有可能真正安全地退休,去享受他口中的天伦之乐?

    “呵……” 艾森巴赫摇了摇头,重新开始切割盘中的食物,“你倒是坦诚。横财,天伦之乐……很实在的愿望。比那些满口为国捐躯、名留青史的漂亮话听着顺耳多了。”

    他没有评价这愿望是否没出息,也没有嘲笑没有什么横财,只是将其定义为实在和顺耳。

    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认和……某种程度上的放心?一个只想要钱和安稳生活的顾问,比一个想要权力、想要改变世界、想要青史留名的革命家显然要好掌控得多,也安全得多。

    餐桌上的气氛,似乎因为这番交心而变得更加私人化和松弛了一些。两人继续用餐,偶尔交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柏林春天的天气,某家餐馆的招牌菜,或者最近上演的某出歌剧。

    当最后一道甜点被享用完毕,仆役悄无声息地进来撤走餐盘,重新斟上咖啡后,艾森巴赫端起那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他吹了吹热气,然后开口说道:

    “对了,还有件事。”

    克劳德也端起咖啡,抬眼看向他。

    “我那个小女儿,艾莉嘉。你见过的。在咖啡馆。”

    “她很喜欢音乐,画画,读些诗歌小说。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被我们保护得太好,对政治、军事、还有你文章里那些打打杀杀、钩心斗角的东西,一窍不通,也不该懂。”

    “她的世界很简单,也很美好。这就很好。我和她母亲,只希望她一直这样,简单,快乐,无忧无虑。”

    “所以,鲍尔先生,你很有才华,想法也多,陛下看重你,这很好。但你的那些……危险的思想,你正在搅动的那些风云,还有你正在走的这条……嗯,布满荆棘的路,离她远一点。”

    “她不该被牵扯进去,哪怕一丝一毫。她不需要理解你的第三条路,不需要关心西边的威胁,更不需要为帝国那些沉重的担子费神。”

    “她只需要弹好她的钢琴,画好她的画,在阳光下和女伴们喝茶聊天,计划下一次去哪骑马,就够了。这才是她应该有的,也将会一直拥有的生活。”

    说完,他不再看克劳德,只是低头,慢慢地、专注地喝着他的黑咖啡。

    克劳德早就预料到了。从在咖啡馆偶遇艾莉嘉,从艾森巴赫认出他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这位宰相必然会发出这样的警告。

    艾莉嘉是艾森巴赫的逆鳞,是他冰冷政治生命中唯一柔软而脆弱的部分。任何可能污染或威胁到这部分的人都会被他以最坚决的态度排除。

    “我明白了,阁下。” 克劳德放下咖啡杯,“冯·施特莱茵小姐是一位非常善良、单纯的淑女。她的世界,确实应该保持应有的宁静与美好。请放心,我与她仅有数面之缘,谈论的也不过是些音乐和文学的闲话。我的工作,我的那些不成熟的想法,与她毫无关系,未来也不会产生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他直接承认了艾莉嘉的善良单纯和世界应保持宁静,这等于默认了艾森巴赫的保护理念。然后他撇清关系,强调仅有数面之缘、谈论闲话、毫无关系、不会有不必要交集。每一句都在划清界限,都在向艾森巴赫保证:我不会碰你的女儿,不会让她涉入我的危险世界。

    这个回答显然让艾森巴赫感到满意。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喝着他的咖啡。那紧绷的气,似乎随着克劳德的明确表态,而稍微缓和了一丝。

    晚餐,或者说这场充满试探、交锋、警告与默契达成的私人会面,到此似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