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的眼眸,在炉火的映照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淀着半个世纪的风云与冰霜,此刻平静无波地看向站在门口的克劳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欢迎,没有不悦,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在克劳德身上从头到脚扫过,然后,他开口道
“鲍尔先生,你来了。”
“坐。”
他只说了两个短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对应邀前来表示任何形式上的“感谢”或“欢迎”。
他抬手,随意地指了指壁炉对面、隔着矮几的另一张空着的扶手椅,示意克劳德坐下。
克劳德依言走到那张扶手椅前,脱下大衣,对折,搭在宽大的扶手上,然后坐了下来。他将那个黑色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迎向艾森巴赫审视的目光,神态平静,既不显得局促,也没有故作轻松的随意。
他没有说感谢阁下的邀请之类的客套话。既然主人选择了最直接的开场,他也没有必要用虚伪的寒暄来浪费时间。
“是的,阁下,我来了。” 克劳德同样用平静的语气回应,目光坦然。
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艾森巴赫的灰蓝色眼眸在克劳德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这张过于年轻也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出紧张、狂妄、或者算计的痕迹。但他暂时没看出来什么
“你的文章我都看了。从《堑壕之殇》,到最近的《居安思危》。文笔不错,观点……也有意思。”
“至少,你不是那种只会用耸人听闻的标题和空洞口号哗众取宠的小丑。你有想法,而且,懂得如何包装它们,让它们听起来……既危险,又似乎有道理。”
这评价不算高,但比起直接的斥责或无视,已经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尤其是从艾森巴赫口中说出。
“感谢阁下的评价。” 克劳德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能入阁下之眼,已是荣幸。至于是否哗众取宠……时间会证明一切。”
“时间?” 艾森巴赫发出一声轻哼,不知是赞同还是嘲讽,“时间不等人,鲍尔先生。尤其是在柏林,在这个时代。很多人等不到时间证明,就已经被时间的车轮碾过去了。”
“所以我们需要走在时间前面,或者,至少试着理解车轮转动的方向。” 克劳德接口道。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跳动的炉火,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半晌,他才重新开口
“很多人都把你视为敌人。总参谋部那些被你指着鼻子说僵化的老将军,议会里那些觉得你危言耸听、动摇国本的议员,还有……一些觉得你挡了他们路的人。”
“你怎么看?鲍尔先生。你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一个……挑战者?一个……搅局者?还是说,你真的认为,凭你几篇文章,一个‘御前顾问’的空头衔,就能改变什么?”
“敌人?” 他缓缓摇头,“宰相阁下,我想您误解了,或者说是很多人误解了。敌人这个词太重了。政敌通常指的是政治上目标迥异、立场对立、必须分出你死我活的对手。通常这意味着双方拥有对等的,或者至少是可抗衡的政治权力和资源。”
“而我克劳德·鲍尔,一个除了陛下给予的一点信任和一张会说话的嘴巴之外,一无所有的平民。没有家族,没有田产,没有军队,没有议会席位,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有实权的官职。我拿什么去当阁下的敌人?”
“又凭什么去当那些将军、议员、容克老爷们的敌人?我总不能去鼓动工人暴动,把他们训练成军队吧?在那些实权者眼里,我恐怕连对手都算不上,顶多是个……有点吵的、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艾森巴赫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是官僚,不是政客,至少现在不是。陛下给我顾问的头衔,我想是希望我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视角,一些跳出现有框架的思路。我是一个出主意的人,一个分析问题、提出可能性的人。您可以把我视为一个……智库,或者一个特殊的参谋。我的武器是想法和文字,我的战场是舆论和陛下的信任。仅此而已。”
“至于改变什么……” 他微微摊手,“我从未奢望凭一己之力改变帝国这艘巨轮的航向。那太狂妄,也不现实。但我或许可以在它可能触礁、或者引擎出现杂音的时候,指出一些别人没看到或者看到了却不愿说、不敢说的隐患。”
然后提出一些或许可行的修补漏洞、调整航向的……建议。至于是否采纳,如何采纳,那是您,是总参谋部,是议会,是陛下需要决策的事情。我的工作是发现问题,呈现问题,并提出解决问题的‘选项’。”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这个年轻人的自我定位,清晰得令人意外,也清醒得不太正常。他没有被御前顾问的光环冲昏头脑,没有妄想一步登天,反而对自身的局限和帝国的权力结构有着异常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