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的后半部分,是克劳德·鲍尔真正的杀招。在描绘了外部威胁的恐怖之后,他巧妙地将反对革新与对威胁麻木、天真危险隐隐挂钩。
我们有如此好的基础,我前面夸过了,如此多的能人,我也夸过了,面对如此明确的潜在威胁,我描绘过了,如果还有人以传统、审慎为名抗拒任何适应性调整,那么这些人是不是在拿帝国的安全冒险?是不是不够“爱国”、不够“负责”?
这顶帽子扣得无声无息,却沉重无比。它没有点名,没有攻击任何具体的人,但它画下了一条无形的政治正确红线。
从此以后任何反对鲍尔路线的人,在开口之前,都不得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反对会不会被解读为对西方威胁认识不足,会不会被扣上置帝国于险境的罪名。这比任何直接的谩骂或指控都有效得多。
“居安思危,鉴往知来……”
好文章。真是篇好文章。四平八稳,面面俱到,捧高了所有人,却暗藏机锋,煽动了焦虑,设置了议题,还顺手给自己打造了爱国忠臣、深谋远虑的金身。
通篇看下来,你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公开攻击的把柄。他攻击保守和麻木了吗?没有,他只是在提醒。他鼓吹激进变革了吗?没有,他只是在呼吁适应性调整。他诋毁现有体制了吗?没有,他通篇都在赞美。
但这篇文章造成的实际效果,可能比十篇直接攻击宰相或总参谋部的檄文都要厉害。因为它不是在对抗,而是在定义。它在定义什么是清醒,什么是负责,什么是爱国。而符合这个定义的,自然就是他克劳德·鲍尔所指的方向。
这个克劳德·鲍尔,不是庸才。远非庸才。他甚至可能是个……天才…年轻的超天才。一个不按常理出牌,洞悉人心与权力运作规则,并且拥有将其转化为实际影响力的可怕能力的天才。
(年纪轻轻就被评为……)
特奥多琳德启用他,或许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真的……捡到宝了?尽管这块“宝”浑身是刺,可能扎手,也可能引来灾祸。
艾森巴赫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今天下午在维也纳咖啡馆那猝不及防的一瞥。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穿着深灰色法兰绒西装的年轻身影。低垂的头,专注阅读报纸的侧影。以及在自己目光凝固的瞬间,对方缓缓抬起头投来的平静视线,还有随后迅速举起报纸遮挡的动作。
是他。克劳德·鲍尔。不会错,他在某个自由派的报刊上看到过他的照片。
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在那样一个时间,那样一个地点
巧合?
艾森巴赫几乎本能地排斥巧合这个解释。在他数十年的政治生涯中,他见过太多精心策划的偶遇,太多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安排。一个刚刚发表了如此敏感文章、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御前顾问,恰好出现在帝国宰相与女儿私下会面的咖啡馆?这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是跟踪?有意窥探?甚至……是针对艾莉嘉而来的?
这个念头让艾森巴赫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如果这个克劳德·鲍尔胆敢将主意打到他女儿头上,利用艾莉嘉的天真和善良,来接近他,影响他,甚至作为某种筹码……
那么无论这个人多有才华,多有价值,艾森巴赫都会毫不犹豫地用最彻底的方式,让他从柏林,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他会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任何代价。艾莉嘉是他的底线,是他冰冷政治生命中唯一不容玷污的净土。任何试图触碰这条底线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但……冷静下来想想,似乎又不太像。
如果克劳德·鲍尔是有意跟踪或窥探,他应该更隐蔽,更小心翼翼,而不是那样大模大样地坐在一个虽然僻静但并非完全隐蔽的角落,甚至还点了咖啡和点心,一副悠闲阅读的样子。
而且在自己和艾莉嘉进入咖啡馆,到最终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除了那最后惊鸿一瞥的对视,对方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注或异常举动。他大部分时间似乎真的只是在看报纸或者沉思
而且似乎也不是跟踪,自己进入咖啡厅后没有客人再进来,门铃并没有再响,他只能是先到,他总不能翻窗进来或者从后厨溜进来吧,这要是让人看到了他的政治生涯也算结束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自己和艾莉嘉去维也纳咖啡馆是临时起意。艾莉嘉下午去给施塔恩夫人送乐谱,结束后打电话到宰相府,撒娇说想喝那里的热巧克力,问父亲能不能陪她一会儿。
自己当时刚好结束了与财政部长的冗长会议,感到一阵疲惫和烦闷,也确实想暂时离开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透口气,便答应了。从决定到出发不过半小时。克劳德·鲍尔怎么可能提前预知,并等在咖啡馆?
除非……他在宰相府或自己身边有眼线,能实时掌握自己的动向。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艾森巴赫对自己身边人员的控制和筛选,严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