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地看到艾森巴赫镜片后那双灰蓝色眼眸中飞速变幻的神色:震惊、审视、荒谬、冰冷、警惕……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都被艾森巴赫强行压回了眼底。
就在克劳德以为这位宰相会径直走过来,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时,艾森巴赫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他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克劳德
“没什么。” 他侧过身,对身后一脸茫然的艾莉嘉说道:“看错了。走吧,你母亲该等急了。”
说着,他不再停留,率先迈步,走出了咖啡馆大门。傍晚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他大衣的下摆。
艾莉嘉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和一句含糊的看错了弄得更加疑惑。她顺着父亲刚才注视的方向,再次好奇地望向咖啡馆深处的那个角落。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独自坐在那里的年轻男子身上。
克劳德在艾森巴赫移开视线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的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份被他随手放在一边用来掩人耳目的《柏林日报》晚刊。
他没有刻意遮挡,只是很寻常地将报纸举到面前,仿佛刚刚结束沉思,正准备继续阅读新闻。
报纸展开,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拿着报纸的手指。(666修道院行动)
从艾莉嘉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穿着体面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正专注地阅读着报纸,身形被报纸和咖啡馆略显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报纸的头版标题隐约可见,正是那篇引发热议的《居安思危,鉴往知来》,但艾莉嘉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
她只是觉得那个身影……似乎有一点点眼熟?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柏林城里穿着体面西装、在咖啡馆看报纸的年轻男子太多了,她不可能每个都认识。而且,父亲都说是看错了,大概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她最后疑惑地瞥了一眼那个被报纸遮住的身影,没看出什么特别,便也收回了目光。父亲已经走出门外,正站在人行道上等她。她连忙小跑几步,追上了父亲,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父亲,您刚才在看什么呀?真的没什么吗?” 她仰起脸,还是有些好奇。
“真的没什么。认错了,原本以为是一个我很看好的年轻容克军官。” 艾森巴赫淡淡道,目光直视前方街道,脚步不停。他拍了拍女儿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走吧,回家。”
父女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选帝侯大街傍晚熙攘的人流和渐起的暮色中,消失不见。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克劳德才无声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后背的衬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放下报纸
好险。
他几乎可以肯定,艾森巴赫认出他来了。尽管只是一瞥,尽管他用报纸及时遮挡,但以艾森巴赫那种人物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不可能认不出他这个刚刚在柏林搅动风云、其女还曾在家中提到过的鲍尔顾问。那一瞬间宰相眼中的审视,绝非错觉。
但艾森巴赫选择了没认出,或者说,选择了无视。
为什么?
克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是因为在女儿面前,不想节外生枝,破坏父女难得的温馨时光?是因为在这种公共场合,以宰相之尊,与一个御前顾问发生直接冲突或质询有失身份,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流言?
还是说……这位宰相大人,在那一瞬间,权衡利弊,认为此刻与他正面冲突并非最佳选择,甚至可能打乱他自己的某些布局?
又或者,是艾莉嘉的存在,无形中成了一个缓冲?艾森巴赫不想让女儿看到父亲与一个她口中有点想法、让二哥振作的人发生不愉快,甚至冲突?
无论如何,这场猝不及防的、几乎要演变成直接对峙的偶遇,被艾森巴赫用一句轻描淡写的看错了和克劳德及时的报纸遮脸给化解了。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克劳德知道,这次偶遇,绝不会就这么过去。这事已经扎进了艾森巴赫的心里。这位宰相大人回去后,必然会重新评估他克劳德·鲍尔这个变量
他频繁出入公共场所,他发表的那些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文章,他与年轻军官阶层的隐形互动,甚至……他恰好出现在宰相与女儿私下会面的咖啡馆,这一切在艾森巴赫眼中恐怕都会被重新解读,赋予更复杂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