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选帝侯大街的建筑染成一片暖金色。克劳德推开维也纳咖啡馆的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深色的木质装潢,舒适的高背椅,墙壁上挂着风景画和文人肖像,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或低声交谈,或安静阅读,气氛确实比黑鹰舒缓得多。
克劳德选了一个靠近角落、但能清楚听到邻桌谈话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和一份萨赫蛋糕。侍者刚离开,他灵敏的耳朵就捕捉到了来自旁边一桌的对话。
那一桌坐着两对夫妇,看衣着打扮,像是大学教授或高级文官家庭。其中一位戴着夹鼻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激动地指着摊开在桌面上的一份报纸,正是今天下午刚刚加急印刷出来的《柏林日报》晚刊。
“看看!你们都看看!这位鲍尔顾问,又出新文章了!《居安思危,鉴往知来》!这标题起得多好!多清醒!多负责任!”
“父亲,您别太激动,注意身体。” 他旁边一位穿着得体的年轻妇人轻声劝道,
“我怎么能不激动?!你们看他写的!黩武主义!国家至上黩武主义!这个词造得多精准!多一针见血!完全描绘出了莱茵河对岸那个疯人院的本质”
还有这个,据悉,有一些来自边境的、未经完全证实的零星报告,这是何等严谨又负责任的措辞!他没有妄下断言,他只是提出警示!但看看他警示的内容!十秒钟五发重炮!击穿最厚的掩体!我的上帝……如果法国人真的在搞这种东西……”
“我们还在为缩短工时、提高那点微薄的工资争吵不休,为一些技术细节争论几年没有结果!可我们的邻居,那个充满仇恨和疯狂的邻居,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磨刀!在铸造我们可能根本无法抵挡的利刃!而我们有些人还沉浸在过去的荣光里,对任何改变的呼声嗤之以鼻,用审慎、传统当做逃避和麻木的借口!”
他对面另一位年纪稍轻、同样学者气质的先生重重地叹了口气:“教授说得对。这篇文章,看似温和,实则振聋发聩。它提醒我们,帝国的安全环境,可能远比我们坐在书房里想象的更为复杂和危险。对法兰西至上国那种政权,不能用常理度之。”
“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的目标,他们的手段,都可能超出我们现有的认知框架。如果我们不及时调整思路,更新观念,加强戒备……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父亲,哈伯先生,这篇文章虽然提出了警告,但它的论据……似乎都建立在据悉、传闻、模糊的报告之上。这是不是有些……不够扎实?会不会是这位鲍尔顾问为了推动他自己的某些主张,而故意……夸大其词?”
“玛丽!” 老教授不悦地打断女儿,“你怎么能这么想?!鲍尔先生是陛下的御前顾问!他能接触到我们接触不到的信息渠道!他用据悉、传闻,正是出于谨慎和对信息来源的保护!难道要他把情报员的名单和报告原文都登在报纸上,才叫扎实吗?那才是对国家不负责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禁提高了一些,引得附近几桌客人也侧目看来。老教授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声音
“而且,你看他通篇的基调!他先肯定了宰相,肯定了老将军,肯定了容克,肯定了资本家,肯定了所有人!他没有任何攻击,没有任何煽动!”
“他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提出一种忧虑!这是一个真正爱国者,在嗅到危险气息时,所能做出的最冷静也最负责任的提醒!如果我们连这样的提醒都要怀疑,都要扣上别有用心的帽子,那这个国家才是真的危险了!”
“是啊,玛丽。” 那位哈伯先生也接口道,“即使这些传闻只有十分之一的可信度,也足以让我们警醒。更何况,结合法兰西至上国近年来的种种行径,其扩张性、封闭性和对武力的崇拜,这种传闻绝非空穴来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在国家安全问题上,再多的谨慎都不为过。”
玛丽被父亲和长辈说得哑口无言,但脸上仍带着一丝疑虑。另一位一直沉默的、气质温婉的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
“玛丽,你父亲和哈伯先生是从大局考虑。我们妇道人家,或许不懂军国大事,但……如果真如文章所说,西边的邻居对我们充满恶意,又在偷偷研制可怕的武器……那我们在这里安稳的生活,孩子们未来的平安,岂不是都悬于一线?”
“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这位鲍尔先生能把这些说出来,提醒大家,不管动机如何,至少……是件需要勇气的事。”
克劳德慢慢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将旁边这桌知识分子的争论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老教授的激动与忧惧,女儿的理性怀疑,同行者的沉重认同,夫人的感性共鸣……这几乎是他预想中最理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