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我和表姐一起来的。她……她去露台那边了,我有点闷,就……”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解释不够充分,又补充道
“而且,我听说……听说今晚的沙龙,很多人都在谈论一篇很有趣的文章,关于……嗯,关于未来的战争和一种新式的武器。”
她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克劳德脸上,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某种崇拜?
“鲍尔先生,您知道那篇文章吗?就是……《堑壕之殇与钢铁之犁》那篇?作者好像……好像也叫克劳德·鲍尔?”
她问完,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急忙摆手,“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少见,而且您之前也说您是做文字工作的……难道……” 她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疑问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
克劳德心中了然。看来,这位单纯的大小姐,并非单纯因为闷才离开表姐。她是被沙龙里热议的话题吸引,或者说,是被克劳德·鲍尔这个名字吸引而来的。
她认出了他,并且将他与文章作者联系了起来。这并不奇怪,而御前顾问的头衔,在柏林这个小圈子里传播速度恐怕比瘟疫还快。
“如果我说是,会不会吓到您,冯·施特莱茵小姐?” 克劳德没有直接承认,而是用略带调侃的语气反问道,同时观察着她的反应。
艾莉嘉猛地用手掩住了嘴,碧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是您?”
艾莉嘉的声音因为惊讶和激动而提高,但随即意识到不妥,又赶紧压低,还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
“天啊……我,我真的没想到……那天在咖啡馆,我就觉得您和别的先生不一样,说话很有道理,看事情也……嗯,很特别。但我还是不敢相信……您居然就是那篇文章的作者!那个……御前特别顾问!”
她一口气说完,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起可爱的红晕,呼吸也急促了些。但紧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与她那精致娇弱外表不符的忧郁和困惑。
“不过,”她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鲍尔先生,说实话,您别笑话我……您文章里说的那些什么堑壕、钢铁巨兽、突击、消耗,我其实看不太懂。”
“我从小,父亲和哥哥们就不怎么跟我讲这些,他们说那是男人和将军们该操心的事,女孩子只要会弹钢琴、画画、管理庄园、懂得社交礼仪就好了。”
她说着,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丝绸手袋的手指
“我……我不喜欢打仗,也不懂怎么打仗。但我知道打仗会死人,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都是很年轻、很好的人。”
“我偷偷看过报纸,也听哥哥们偶尔聊天时提起,说东边,在日本和俄国那边,为了争夺一个小山坡,为了推进几百米,两边的人就那么一排一排地倒在铁丝网前面,倒在泥水里,怎么冲也冲不过去,然后春天来了,雪化了,泥地里都是……都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
“所以,我二哥……他在陆军参谋部任职,他前阵子总是唉声叹气,晚上睡不着,白天也打不起精神,问他也不肯多说,只说打仗不该是这样的,我们学的那些战术好像都没用了,我们德意志的小伙子难道将来也要像日本人和俄国人打仗那样……”
“我们全家人都很担心他,安慰他也没用,他自己好像钻进了牛角尖。可就在前几天他休假回家,整个人突然就不一样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抱着那份报纸,就是您写的那篇文章,反反复复地看,饭都顾不上吃。后来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但不是难过,是那种……那种很亮、很有神采的样子!他跟我们说,他好像看到了光,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说,打仗不一定要用人命去填那些该死的沟,我们可以有更聪明、更厉害的办法!他说您的文章虽然有些地方太理想化,实现起来肯定很难,但思路是对的!是打破僵局的钥匙!他还说要写信给他在但泽要塞服役的同学,讨论您说的那些……嗯……铁皮战车……”
“所以,鲍尔先生,虽然我不懂那些钢铁啊、履带啊到底怎么用,但……但是我知道,您写的东西让一个原本快要被绝望吞掉的人重新活了过来,重新看到了希望。这……这肯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对吧?”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脸颊更红了,似乎意识到自己一口气说了太多,而且话题过于不淑女,但她眼神里的真挚和那份因他人受益而产生的喜悦,却如此清晰而动人。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心中微微一动。他预想过很多种别人对那篇文章的反应,狂热、质疑、嘲讽、算计、恐惧……但他唯独没有想过,会从一个不谙世事的贵族少女口中听到这样一种最朴素、也最真实的反馈
它给了身处迷茫和痛苦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