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个矿区有记录的职业性肺病新发病例是三十七人。而矿区附属诊所的年度预算,只够购买最基础的止痛药和绷带。”
“所以,当那个矿工三年后开始咳嗽、咯血,他会被辞退,拿不到任何补偿。因为合同里写着因自身健康状况无法胜任工作。
“他的儿子今年十三岁,已经以学徒的名义在矿上搬运碎煤两年了,日薪是他父亲的三分之一。”
“因为只有这样家里才能勉强支付房租,并试图攒钱偿还三年前为给妻子治病而欠下的高利贷”
“在萨尔区的钢铁城镇。一座新建的平炉正在日夜不息地吐出钢水,它的投产让本地的钢铁巨头股票上涨了百分之十五。”
“而炉前工的工作服,平均每两个月就需要更换一次,因为高温和飞溅的铁水。”
“工厂提供的福利工作服需要工人支付成本价的百分之七十,这相当于他们一周的薪水。”
“所以很多工人选择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或者干脆减少饮水,在难以忍受的高温前硬扛,以节省这笔开支。”
“报告显示,该地区夏季因热射病和脱水被送医的工人数量是冬季的三倍。其中半数无法再回到原岗位。”
“在上西里西亚的一个村庄。土地百分之八十属于一位容克地主,他住在柏林的别墅里,每年收获季节派管家来收租。租种土地的农民需要将收成的六成作为地租上交。”
“剩下的四成扣除种子、肥料和雇佣短工的费用,勉强够全家吃到明年春天。如果年景不好,或者家里有人生病,他们就必须向地主的管家借钱”
“利息是收成的三成,以未来的收成抵押。过去五年,这个村庄的自耕农数量减少了四成,他们中的大部分,土地被地主以抵债为由兼并,人则流入城市,成为鲁尔或萨尔区那些矿井和工厂里日薪相当于一吨煤离岸价百分之二的劳动力后备军。”
“陛下,您问我看到的另一面是什么。我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齿轮系统。煤炭和钢铁是燃料,血肉之躯是耗材。”
“利润和地租沿着设计好的通道,源源不断地流向顶端的少数人。而那些生病、伤残、衰老、负债的工人和农民被毫不留情地剔除、替换,新的更廉价的齿轮被从乡村或更贫困的地区补充进来。”
“这个系统很高效,因为它最大限度地压榨了每一个齿轮的剩余价值。但它也极其脆弱,因为它的繁荣建立在大多数齿轮朝不保夕、没有未来、充满痛苦和怨恨的基础之上。”
“任何一点外部的冲击都可能让某个关键部位的齿轮突然卡死,进而引发连锁反应。”
“而系统本身没有为这些磨损的齿轮准备任何缓冲或修复机制。当磨损积累到一定程度,崩解可能只是一夜之间。”
让特奥多琳德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的年轻人没有抽象的主义和激昂的口号,而是由一个个冰冷数字支撑起来的生存困境。
那些数字刺破了帝国繁荣那层光鲜的绸缎,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针脚。
良久,特奥多琳德才回过神:“所以……在你的画面里,帝国就像一台设计精妙却冷酷无情、随时会自我毁灭的机器?”
“这是基于现有数据和运作逻辑的一种推演,陛下。”克劳德谨慎地选择用词,“它未必是唯一的画面,但它揭示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
“风险?那你告诉朕,怎么办?既然你看到了问题,既然你说得如此清晰。告诉朕,如何才能不让这台机器崩解?如何让它变得不那么……脆弱?”
这个问题恐怕已经在她心里盘桓了无数个日夜,问过那些老顾问,问过那些大臣,也问过她自己,却从未得到过真正让她信服或者让她觉得有可能做到的答案。
“陛下,我知道怎么办。”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但我接下来要说的您不会爱听。”克劳德顿了顿,清晰地看到了少女脸上刚刚升起的希望之光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疑虑和一丝怒意取代,“而且,那不现实。至少,对现在的德意志帝国来说,是空中楼阁。”
“什么意思?”特奥多琳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在戏弄朕吗?”
“不敢。”克劳德微微摇头,“我的意思是,有一种理论上的解法,但它需要特定的土壤和条件。而这种条件德国没有。”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标注着殖民地的世界地图。
他的手指,先点在了那片被涂成红色的横跨全球的庞大区域。
“如果是英国,面对类似的内部压力,它的统治阶级有更从容的回旋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