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四九城·田枣
    1948年8月的四九城,像一个被高烧烧糊涂的病人,在闷热与绝望中喘息。

    金圆券已成废纸,粮店前抢米的队伍日日上演著无声的廝斗,空气中浮动著尘土、汗酸、劣质菸草以及某种名为“溃败”的腐朽气息。

    暮色沉沉,华灯初上,王业乘坐的黑色奥斯汀轿车碾过前门大街坑洼的石板路,停在“悦来”酒楼气派的大门前。

    这是他名下產业,也是他在四九城眾多耳目中,最不起眼却最安稳的一个据点。

    风尘僕僕的王业刚推开车门,一股混合著炒菜油烟和劣质煤烟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蹙眉。

    酒楼的霓虹招牌在电力不稳的电压下明明灭灭,映著门口几个衣衫襤褸、眼神麻木的乞丐。

    他抬步欲进,却被一阵刻意压低的爭执声引开了目光。酒楼侧面的窄巷阴影里,几个半大的身影正拉扯推。

    “枣儿姐!就……就这一次!那桌客人剩了半只烧鸡,油汪汪的,伙计正要端走……”

    一个瘦得像麻杆、穿著破布条拼成单衣的半大少年,声音带著哭腔,死死拽著一个少女的胳膊,眼睛饿狼般盯著酒楼后门方向。

    他身后,还缩著四五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小孩,衣衫破烂,脚上掛著不成对的烂鞋,最小的那个鼻涕糊了一脸,吮吸著脏兮兮的手指。

    被称作“枣儿姐”的少女猛地甩开少年的手,动作带著一股子狠劲儿。

    她背对著王业,身形不高,骨架却撑得笔直,像一株在乱石缝里倔强挺立的小枣树。一头枯黄的短髮胡乱扎在脑后,露出细瘦的脖颈。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著无数补丁的蓝布褂子,短得已经盖不住手肘和手腕,露出两截细瘦却异常结实、布满新旧擦伤的小臂。

    “小六子!你昏头了?!”少女的声音脆亮、急促,带著浓重的京片子口音,像碎瓷片刮过石板,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悦来楼的后厨你也敢惦记?上次福祥楼那厨房的李胖子,手底下的伙计比狗还凶!”

    “上次你们顺了他半屉剩包子,忘了二毛子怎么挨的揍了?躺了半个月!”

    她猛地转过身,对著那帮眼巴巴的小孩,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都给我把眼睛收回来!”

    “口水咽回去!饿死也不能当贼!让人抓住,打断腿扔护城河,我可捞不起你们!”

    她转过身,王业终於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顶多十六七岁,皮肤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颧骨凸出,脸颊上还有几道没结痂的浅口子。

    但那双眼睛!大得惊人,眼白带著浅浅的灰黄,瞳仁却漆黑如墨,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少女的柔媚,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礪出的、近乎凶狠的警惕和一股子绝不低头的倔强。嘴唇抿得死紧,不见血色。

    她像一头护崽的母狼,凶狠地扫视著那群瑟缩的孩子,用瘦弱的身体挡在他们和酒楼后门之间。那件破旧的蓝布褂子,在傍晚的凉风里微微鼓盪。

    “枣儿姐……我们……两天没……没正经吃东西了……”叫小六子的少年带著哭腔,声音低了下去。

    田枣(王业瞬间確认了,是前世电视剧《胡同》里的女主)的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胸脯起伏著,眼中那点凶狠瞬间被巨大的无奈和悲愤衝垮。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著孩子们,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几秒,她抬起手,用那件破褂子的袖口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再转回身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都……都在这儿等著。不许出声,不许乱看!”她低声命令,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

    然后,她挺直了那根小小的脊梁骨,深吸一口气,朝著悦来酒楼灯火辉煌、进出皆是衣著光鲜食客的正门走去。

    王业站在原地,看著这个瘦小的身影,以一种近乎赴死的决绝姿態,走向那与她格格不入的繁华门庭。

    酒楼门口穿镶金边红马褂、戴瓜皮帽的迎宾伙计,看到她这身打扮,脸上立刻堆起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警惕,伸出手臂就要阻拦。

    田枣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抢在伙计开口呵斥前,猛地推开那扇厚重的黄铜包边玻璃门!

    “哐当!”

    门扇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瞬间,酒楼大堂里觥筹交错的喧譁、跑堂悠长的吆喝、留声机里周璇软糯的歌声,被猛地灌入的夜风搅乱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带著惊愕、厌弃或好奇,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这个突兀闯入的、衣衫襤褸的少女。

    田枣像没看见那些目光。她站在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大堂中央,瘦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挺著胸,昂著头,用尽全身力气,对著整个喧闹的大堂,用那清亮却带著微微颤抖的声音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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