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简湖地界,三千里方圆,亮如白昼。
当然,本就是白昼。
各地湖面,陆续皆有冤死水鬼浮出,如鱼透气,沐浴在莹澈光芒之下,身形消散,解脱而去。
陈淳安一出手,就直接封禁了此地,偌大一座书简湖,光阴凝滯,上五境之下,愣在原地,陷入“空想”。
哪怕是宫柳岛渡口这边,包括寧姚在內的诸多剑仙,也有些行动困难,原先围困宫柳岛的十把本命飞剑,陆续回到各自主人体內。
寧远却不在此列。
恍惚时刻,一缕微风拂过。
身旁出现了一位读书人。
寧远没有转头,並且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有些不太客气。
“齐先生,你总是这么阴魂不散。”
读书人自然就是齐静春。
双鬢霜白的儒士,不觉得如何,点了点头后,竟是侧过身,朝著一位晚辈剑修,作揖行礼。
“齐静春见过寧剑仙,多谢剑仙手下留情,对我那小师弟网开一面。”
寧远摇摇头,“先生就算不说,不去做那些环环相扣的诸多算计,我也从未想过,对他陈平安如何。”
齐静春点点头,“是我多虑了。”
年轻人双手拢袖,问道:“先生的这道残魂,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从头至尾,言语之间,毫不客气。
齐静春笑容和煦,如实相告,“此行只为赔罪,有些话,还是要亲口来说,方有诚意。”
寧远招了招袖子,平静道:“一对山水印,偽十五境的传承,用来充当赔罪之物,足够了。”
“齐先生,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从来没有半点怨恨,以前是,现在也是,所以就不用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趁著残魂未消的这点光阴,先生不妨去一趟青峡岛那边,找自己的小师弟,好好聊上一聊,道个別。”
齐静春嘆息一声。
一袭青衫略有犹豫,依旧没有转身,不过倒是轻声补充道:“先生,世事如此,不必掛怀什么。”
“我曾经翻阅过一篇你的著作,对一句话,记忆犹新,
是说一个人的心境,光明璀璨,恰似草木向阳,但是即使如此,在这棵草木的背后,在那阳光无法涉足的地方,也有阴影存在。”
“光暗两面,各得其生。”
寧远笑容满面,“所以这样一想,齐先生这种圣贤,也会在学问之上,分那亲疏有別,就很正常不过了。”
“谁的身后,没有影子存在?”
寧远低头看了眼掌心的山水印。
齐静春刚要开口。
寧远收回视线,摆手笑道:“先生,很早之前,江湖之上,你我就已经两不相欠,而此前书简湖之局,你又算计了我一次……”
“这样一看,先生到底是欠了我一点的。”
“所以齐先生,不妨先听听我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视前方,开口道:“我大概能猜得出来,先生想说些什么,无非就是让我接纳山水印。”
“一朝闻道,白日飞升,躋身上五境,助我成就大剑仙果位。”
“这么一次护道,就能直达道路的尽头处,这种造化,天下罕有,世人艷羡。”
寧远话锋一转,继而问道:“那么齐先生,有句话,叫作『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其中的这个『明』,做何解?”
“那本著作上,是有答案的,是说心境光明无垢,身心之中,日月齐在,即为明。”
年轻人缓缓摇头,“当时的我,难以理解,当然,现在的我,也没有多少学问,翻看的最多的,还是一位书院君子赠予的山水游记。”
“不过走了这么远的路,遇见了这么多的事,我这个匹夫剑修,还是產生了一点见解的。”
读书人始终静立,默默倾听。
停顿了好一会儿。
打好腹稿之后,寧远方才继续开口,神色认真道:“修心若璞玉,澄明自生辉,拭尘去杂念,皎月映襟怀。”
“读书者,不爭不辩,心自澄澈,不困浮名,不惑杂音,不畏奸邪,不惧生死,寧赴黄泉,不隨浊流。”
“日月齐在,並非天象,是心境琉璃,心灯不灭,柴薪愈盛,是谓厚德载物,明史鑑今,明世济眾……
故而天上星河璀璨,人间大地生生不息。”
福至心灵。
寧远笑道:“先生於人间卖字,我以酒水买春秋,日月之明,在於薪火相传,虽然齐先生,不是我的先生,也不是我的师兄。”
“但人生天地,当为炬火,当年的驪珠洞天,是如此,而今书简湖,亦是如此。”
“我虽不是圣人,甚至连读书人都算不上,但並不表示,我就不能做一些令旁人费解,大呼愚蠢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