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刘老成都懒得去追,换成截江真君,也是一样的。”
寧远今夜言语,丝毫不客气,微笑道:“在我眼中,你跟玉璞境刘老成,有大小之分,境界高低之別,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顿了顿,一袭青衫补充道:“都是螻蚁。”
刘志茂並不动怒,转过身,望著那人的背影,皱著眉头,忽然问道:“君子可欺之以方?”
他为何选择相信寧远?
其实就是因为这句话。
在浩然天下,他们这些山泽野修,个个行事狡诈,阴险至极,谁都信不过,是公认的。
唯独读书人是例外。
说来也可笑,君子会防小人,而反过来,小人是不会如何提防君子的。
除非那人是个偽君子。
自从对方来了青峡岛,这段时间,刘志茂就一直派人暗中跟隨,寧远每走一处,做了什么,他都知晓。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花屏岛一事,让他对寧远的为人,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知。
谁能想到,一名出剑果决的地仙剑修,在斩杀了花屏岛主之后,会收起长剑,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认认真真的给她道歉?
像话吗?
最懂君子的,非小人莫属。
这才是刘志茂,敢相信寧远的最大原因,甚至到了现在,他还有些觉著,其实相比陈平安,寧远才是那个儒家子弟。
太像了。
一袭青衫,头別玉簪,身段修长,如果再加上些书卷气,那就更像了。
能让小人无条件去相信的,唯有真君子。
刘志茂赌的就是这个。
逃离书简湖,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太愿意罢了,数百年的经营,方才在书简湖有了一亩三分地,换成谁,也不乐意轻易捨弃。
本就是山泽野修,整天把脑袋掛在裤腰带上,谁不是刀尖舔血,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赌错了,那就死,对了,那就足以踏上一条阳关大道。
他刘志茂的境界,是不如刘老成,可胆量气魄,只会更高。
良久。
寧远扭过头,朝他咧嘴一笑,点头道:“君子可欺之以方,真君放心,你我之间,这辈子肯定当不成朋友,但谈买卖,做生意,还是没问题的。”
刘志茂立即正襟危坐,沉声道:“寧剑仙既然愿意投桃,那么我青峡岛,必然愿意报李!”
寧远摆摆手,转身离去。
……
深夜时分。
青峡岛主峰,不时有道道流光惊现,一把把传信飞剑,迅速飞掠,没入大雾,消失不见。
寧远独自离开横波府,先是去看了看钟魁,瞅见他还在研读那些秘录档案之后,便没有打搅。
给他留了两坛黄藤酒,丟给他几只从云楼城打包好的金衣蟹,再原路返回渡口处,解开那艘小舟的绳索,去往数百里开外的珠釵岛。
水路遥远,深夜的书简湖,还起了漫天大雾,要是在不动用修为的情况下,就连寧远都看不了多远。
道路泥泞就算了,还伸手不见五指。
男人也不心急,从方寸物中取出一件裴钱送他的小纸人,置入几颗雪花钱,纸人便迅速膨胀,替他撑蒿划船。
小舟如箭,破水而去。
大雪鸟飞绝。
寧远有些反常,没有待在船头,而是半靠在船尾,也没喝酒,低著头,掌心摊开,上面有一块碎瓷片。
刘志茂的白碗,是一件挺值钱的法器,比不上镜花水月,但可以用来记录某些时刻的人和事。
打碎之后,寧远顺走了其中一块,碎片较为平整,不怎么割手,应该是属於碗底那部分。
这个画面中。
横波府內,除了截江真君刘志茂,与那娘俩和一名元婴境的小泥鰍之外,还多了一名白衣年轻人。
这场密谋,大概只有一炷香时间,三人吵的不可开交,唯有陈平安,自始至终,都只是在旁听,未曾言语。
默默看完。
稍稍发力,这块记载画面的碎瓷片,化作齏粉,一粒一粒,透过男人的指缝,徐徐流入书简湖。
没来由的,一袭青衫背剑,忽然直起身,朝著大雾,轻轻喂了一声,二字询问,在吗?
隨后伸出一手,竖在耳旁,作侧耳倾听状,神色认真,好似一位蒙童,如等迴响,给出答案。
无人回应。
男人哑然失笑,放下挡在耳边的手掌,自言自语,忍不住感慨一句,自己什么时候,都活得有点像陆沉了?
可不能做陆沉。
真要如此,还不如去路边,当一条吃屎的狗。
寧远使劲搓了搓脸颊,而后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