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蓉本就酒醉无力,被这一拉扯,踉蹌著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对面一张小榻的床沿。
宝珠忙去沏醒酒茶,瑞珠拧了热毛巾过来,小心翼翼地为贾蓉擦脸擦汗。
他一身酒气混著脂粉香、汗味,还有不知哪儿沾上的薰香气,混杂在一起,著实难闻。
瑞珠心里嘆气,这般模样,真该好好洗个澡才是。
秦可卿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缓缓站起身来。
她走到贾蓉面前,从袖中取出自己的丝帕,俯身为他擦拭额角渗出的冷汗。
动作轻柔,眉眼低垂,灯光在她长睫上投下一片阴影。
“夫君,”她柔声道,“今晚我不能陪你了。”
顿了顿,补充道,“便由宝珠、瑞珠两个侍候你,行吗?”
贾蓉靠在榻背上,將头狠狠撇到一边,看也不看秦可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走走!你走便是!”
他闭上眼,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懣,“去陪那个老货吧!”
秦可卿动作一滯。
她深深看了贾蓉一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有怜悯,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歉疚。
但最终,所有情绪都归於平静。
她直起身,对瑞珠宝珠轻声嘱咐道:“今晚务必好生服侍小蓉大爷。”
说罢,不再看贾蓉,转身朝门外走去。
裙裾曳地,悄无声息。
那袭粉红薄纱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廊下的阴影中。
屋里静了下来。
宝珠端来醒酒茶,贾蓉接过来,一饮而尽,又將茶碗狠狠摜在地上。
“啪”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宝珠嚇得一哆嗦,瑞珠忙使眼色让她收拾。
两人蹲下身,默默捡拾碎片。
贾蓉瘫在榻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屋顶承尘。
酒意未散,头痛欲裂,可心里那股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看向宝珠——这小丫鬟才十二三岁,身量未足,面庞稚嫩,完全没长开。
他对这种小丫头片子提不起半点兴致。
又看向瑞珠——她比可卿小几岁,模样也算清秀,可站在可卿身边,便如萤火比之皓月,差得太远。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今夜,看来只能独眠了。
贾蓉闭上眼,耳边却仿佛响起父亲白日里那句“你婆婆明白事理”,眼前又浮现可卿方才那身勾人的粉红薄纱。
忽然,他抓起榻上的锦枕,狠狠砸向地面。
锦枕落地,连个响动都没有。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在这深宅大院里,连发泄都显得如此无力。
…………
也是戌正时分,荣国府西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贾宝玉被茗烟等几个小廝搀扶著,一摇三晃地跨过门槛。
他一张脸酡红未褪,眼角眉梢还带著些许旖旎春意,嘴角边印著几点胭脂痕,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格外扎眼。
刚进门,便见一道纤影迎了上来。
“我的二爷!你可算回来了!”袭人快步上前,还未到跟前,便嗅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混著脂粉香、薰香,还有……
別的女人身上的气味。
她心下一紧,借著灯光端详:
贾宝玉衣衫虽大致整齐,但襟口鬆了一颗盘扣,袖口有被拉扯的褶皱。
脸上、脖颈处,印著几处曖昧的胭脂痕,红艷艷的,一看便是刚印上去不久。
袭人咬了咬唇。
她知道宝二爷今日是跟蓉哥儿、还有那位新来的薛大少爷出去“耍”了。
可这般模样回来,定是又去了那些不乾净的地方,又犯了吃人嘴上胭脂的毛病。
不过她只是一个丫鬟,再得宠也不敢指摘主子。
袭人快步上前,先替贾宝玉整了整衣襟,扣好盘扣,又从袖中掏出自己常备的素白帕子,沾了点隨身小瓶里的清水,细细为他擦拭脸上、颈边的胭脂痕。
动作轻柔,速度颇快。
贾宝玉醉眼朦朧,任由她摆布,嘴里含糊道:“好姐姐……別擦了……痒……”
“二爷忍忍,”袭人低声道,手上动作不停,“太太在房里等著见你呢。
“你这般模样过去,少不得又要挨训。”
提到“太太”,贾宝玉酒醒了两分。
他乖乖站著,等袭人將他脸上痕跡擦净,又接过袭人递来的茶水漱了口,吞下几颗解酒的梅子,这才觉得神智清明些许。
“太太找我何事?”他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不知,”袭人摇头,又替他理了理鬢髮,“只让二爷回来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