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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仓库很大,像是一个巨大的棺材。
这里以前確实是堆废茧的,虽然清空了,但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味依旧钻进鼻孔。
那是蚕蛹在热水中煮熟、发酵后的味道,阿莲闻了五年,这味道已经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洗澡都洗不掉。
几百个女工被赶鸭子一样赶了进来。
仓库顶上吊著几盏昏暗的灯,照得人脸惨白惨白的。
高处的一排气窗,透进几束惨澹的晨光。
“作孽啊,这是要干什么?关猪玀吗?”
桂婶紧紧抓著阿莲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阿莲的肉里。
阿莲没说话,她的眼睛在適应了昏暗后,迅速扫视著周围。仓库的角落里,堆著一摞摞崭新的芦席和粗布被褥,还有几十个还在冒著热气的大木桶,桶里装著糙米饭和咸菜汤。
这不像是要开工繅丝,倒像是……要过日子?
“肃静!”
一声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嘈杂。
仓库正中间用木箱搭起了一个高台,一个穿著长衫马褂、戴著瓜皮帽的中年男人走了上去。
这是旗昌丝厂的管事,姓吴。
吴管事身后,站著那个洋人大班的翻译,还有一个金髮碧眼的洋人,手里拿著一根手杖,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底下的女工们。
“各位嫂子、妹子,都静一静。”
吴管事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
“晓得大家这三个月日子过得苦。大班仁慈,体恤大家没米下锅,今儿个特意把大家召回来。”
底下一片死寂,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仁慈?谁不知道,洋行的仁慈从来都是带血的。
吴管事停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这种压迫感,他突然提高了嗓门:“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外头的市面大家也晓得,乱得很。这次喊大家回来復工,厂里定了个新规矩。”
他比了个手势,在空中晃了晃。
“六个月。从今天起,往后六个月,这厂门,许进不许出。”
轰——
人群瞬间炸了。
“什么?!六个月不让回家?”
“我家阿毛还在吃奶啊!”
“我男人瘫在床上没人管啊!”
“这哪里是做工,这是坐牢啊!”
阿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个月?把她们关在这里六个月?这要干嘛?
“都给我闭嘴!”吴管事猛地一拍桌子,旁边的打手们立刻举起了手里的棍子,狠狠地敲在旁边的木桶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女工们嚇得缩成一团,不满的声音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吴管事冷笑一声:“叫什么叫?听我说完!这六个月,吃住都在厂里。看见那边的铺盖没有?公司发的,新的!看见那边的饭桶没有?管饱!每天两顿乾的,不掺沙子!”
他顿了顿,拋出了最后的诱饵:“最要紧的是,这六个月的工钱,翻倍。现结,不压帐。每个月月底,直接发鹰洋!”
“翻倍”这两个字,瞬间定住了所有人。
阿莲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
翻倍?以前她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拿到三块大洋,还要被工头扣去不少。要是翻倍,那就是五六块……六个月就是三十多块……
三十多块大洋,不仅能还清赌债,还能给阿爹买副好点的棺材板,甚至……还能剩下点给自己赎身,不用再看那个赌鬼男人的脸色。
可是,六个月不能回家,在这严防死守的的厂子里,人还能受得了吗?
吴管事看著底下女工们脸上挣扎的神色,一点也不著急。
他太了解这些穷鬼了。在饿死和累死之间,只要加一点点铜板,她们就会像飞蛾一样扑向火坑。
“大门就在后面。”
吴管事指了指身后,“不想乾的,现在就滚蛋。出了这个门,以后旗昌丝厂永不录用。想留下的,去那边按手印,领铺盖,拿这一两银子的上工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亮晃晃的银元,噹啷一声扔在桌上。
那清脆的响声,像是砸在每个女工的心尖上。
“要我说,也甭惦记家里的男人,领了这块鹰洋,今天就回家安顿好,今日天黑之前回来,要是敢昧下钱不回来,自己想清楚后果。”
没有人动。
大门敞开著,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带著自由的味道,但也带著飢饿和寒冷。里面是未知的,坐监一样的恐惧,却有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那一声声银元的脆响。
第一个走上去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看样子也就十五六岁。阿莲认得她,叫小翠,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