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並没有散场。
哪怕闭了门,那条长街上依然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堵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掌柜、跑街,此刻就像是等待施粥的流民,蜷缩在车蓬的阴影里,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不肯离去。
二楼,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开了一半。
陈阿福敞开领口,指间夹著一根古巴雪茄,他没有开灯。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他吐出一口烟雾,微微扬起下巴,俯瞰著脚下那片焦虑中挣扎的眾生相。
那些曾经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金山”、“银海”,如今都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无非是谁下刀而已。
或许只有亲身见过无数磕头的场面,见过那些上海滩钱业的“老爷”们卑躬屈膝地討好自己,亲自尝试过一言以定生死的权利,那些深埋在心底,被前面那个过於高大的身影压制著的自己,才终於在这黑暗中透露出了一隅。
那个曾经躲在大哥身后的自己,曾经用笑容化解苦难和委屈的自己,曾经自卑敏感,早早就学会看人眼色的自己,拼命学那些先进知识的自己,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又远去。
他这些日子,恍惚间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如今自己掌握的东西,站的位置是何等的令人心生畏惧。
而这些,不过是困在香港的那个男人手中的一小部分。
这一刀落下,整个上海滩都在看著他陈阿福。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对著这淒风苦雨的上海滩,喃喃说出了那句藏在他心里一整天的话:
“十里洋场,金粉未销,已是遍地老弱。
天发杀机,雷霆震怒,倒不如这黄金万两压身。
待到闯完这次龙潭虎穴,我要这满城权贵……尽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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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裹紧了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蓝布袄,缩著脖子走在虹口熙华德路。
天还没亮透,她手里攥著一块发硬的冷大饼,这是今早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旗昌丝厂的大烟囱没冒过烟。
“阿莲,走快点,听说今天不是所有的机器都开,去晚了怕是没牌子领。”
说话的是桂婶,一个四十来岁的寧波女人,走路有点跛,前年在机器上磕的。
她手里提著个竹篮,里面和她一样,除了简单的吃食之外,只有冷水。
“婶子,你说洋人这次怎么停了这么久?往年最多也就停个半月。”
阿莲加快了脚步,
“谁晓得?听码头上扛大包的说,如今的世道不太平。说是钱庄都在收银根,什么』倒帐』不『倒帐』的,咱们不懂。反正洋大班的心思,比那蚕茧里的丝还难抽。”
桂婶啐了一口痰,“咱们就是命贱,停工三个月,家里那两张嘴都快去喝西北风了。要是再不开工,我只能把丫头卖去长三堂子里做烧火丫头了。”
阿莲心里一紧。
她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个赌鬼男人,还有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这三个月,她靠给人家缝补烂衣裳,一天赚两三个铜板,连咸菜都买不起。
昨晚听见那男人在梦里骂娘,说要是再没钱,就把阿莲也抵出去。
旗昌洋行的厂房大楼渐渐显出了轮廓。
听说这美国洋行的繅丝厂效益不好,去年辞退了一百多个女工,今年更是停工三个月,
好不容易復工,大家都很积极。
厂门口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全是女人,大多是包著头巾的苏北籍和寧波籍女工。
“开门了!开门了!”
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
两扇沉重的铁柵栏门嘎吱作响地拉开。
几个穿著黑布对襟褂子、腰里別著傢伙事的壮汉,眼神直勾勾地扫过她们每一个人。
阿莲的心咯噔了一下。
往常开工,都是徐把头拿著名册点名,谁嗓门大谁就能挤进去抢个好位子。今天这阵势,透著股邪气。
“都別挤!排队!一个个进来!”
打手吼道,“今天不进车间,所有人,往东边的三號仓库走!”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不去车间?那今天不算工钱了?”
“三號仓库?那是堆废茧子的地方,阴森森的,去那干嘛?”
阿莲被人群裹挟著,身不由己地往里挪。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飘扬的那面星条旗,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脏兮兮的。
她摸了摸怀里藏著的一把剪刀——这是繅丝女工的命根子,也是她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她不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