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捞尸人
    “朝廷不懂,也不想懂。”

    陈阿福接过话头,声音里带著深深的无奈,“户部那些老爷们,还在用康熙年间的眼光看钱粮。他们只知道收税,不知道现代金融为何物。去年李鸿章大人筹建轮船招商局,发行股票,本意是招股揽钱,师夷长技,结果呢?成了投机工具。”

    他突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沈子清:“你可知,这场危机的根源,早在十年前就埋下了?”

    沈子清摇头。

    “同治十三年(1874年),上海外国银行放给钱庄的拆款约为三百万两。到光绪八年(1882年),这个数字增长到一千二百万两。四年翻四倍!”

    陈阿福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钱来得太容易,所有人都疯了。钱庄不再满足於传统的存贷业务,开始大肆投资地產、股票、甚至自己开设矿业公司。”

    他翻开一叠英文报纸的剪报,指著上面的报导。

    “《北华捷报》去年六月就发出警告:『上海股市的狂热已到危险边缘,矿务股价远超实际价值。』但没人听。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不断有人接盘,这个游戏就能继续。”

    沈子清想起了金绍诚在四马路番菜馆请客时的场景,那些红光满面的商人,那些恭维和敬酒...原来早在那时,丧钟就已经敲响。

    “陈先生,”沈子清的声音嘶哑,“那洋人...洋人就清白吗?滙丰、麦加利这些银行,不也在放款吗?”

    “问得好,问到点子上了。”

    陈阿福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洋行当然不清白。但他们有两条退路:第一,他们的资本大多来自海外,可以隨时抽离;第二,他们有租界和领事裁判权保护。一旦出事,他们最先抽身。”

    他取出一份涉及滙丰银行的报告,指著上面的数据。

    “你看,滙丰去年对华放款总额中,只有不到三成是给中国钱庄的短期拆借,其余都是给清政府和官督商办这类公司的长期借款,有海关税收作抵押。风险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

    “海关税收是英国人在管,钱是直接到他们那里,扣掉之后才会给朝廷。”

    陈阿福揉了揉眉心:“更致命的是,国际银价下跌对我们造成双重打击。这你可能不懂...”

    “我懂一点,”

    沈子清突然开口,“白银跌价,洋人用同样的英镑能换更多两银子。他们进口货便宜了,但我们出口的生丝、茶叶,换回来的银子实际价值在下降。”

    陈阿福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点头:“没错。光绪六年(1880年),伦敦银价每盎司60便士。去年已跌至52便士。这意味著,同样一批生丝出口,实际收入少了15%。丝商利润被挤压,不得不借钱维持,债务越滚越大…直到崩盘。”

    “不要以为这场灾难是因为金绍诚跑路,或者是因为胡雪岩带领丝商囤积生丝,占据了大笔现银被洋人围剿,或者是大家疯狂炒股,造成巨量亏损。”

    “这都不是根源。”

    “根源在於,徐润、胡雪岩,还有你们这些钱庄,都在玩一个必输的游戏——短债长投。”

    “徐润,徐二爷。”

    陈阿福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复杂,“他手里握著三千多亩地皮,那是上海滩最好的地段,外滩、南京路、静安寺。帐面上看,这些地皮值几百万两,富可敌国。可是,他买地的钱哪来的?”

    沈子清下意识地回答:“钱庄的庄票,还有抵押挪借的款子……”

    “对。”陈阿福点头,“钱庄的庄票,期限通常只有三个月,最长不过半年。而地皮呢?想要变现,特別是这么大体量的地皮,在现在的行情下,三年五载都未必卖得掉。”

    “他用三个月就要还的钱,去买三年后才能变现的地。这就是『错配』。”

    陈阿福冷冷地拋出这个词,“前两年,洋行银根松,拼命往外拆钱,钱庄手里银子多得烫手,就拼命借给徐润之流。徐润拿著钱去买地,地价就涨。地价涨了,评估价更高,能借更多的钱,只要不停下来,资產每一天都在膨胀。”

    “在这种短债长投,来回借款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快速回款的工具,股票。”

    “今日买入,在茶楼里找人炒几天消息,就可以轻轻鬆鬆回款,高价卖出,后来觉得这种方式也太慢,乾脆自己选一个股子操盘,例如四川建昌铜矿。

    甚至不需要卖掉,只需要抵押出去,再借钱出来继续买入拉高股价,如果能一直推高股价,根本就不必在乎有多少债务。”

    “可现在,股票暴跌,加上洋人一抽梯子,就玩不下去了。今天还一笔,明天又到期一笔,全是到处拆借的短期债,而自己手里,除了暴跌的股票就是短时间没办法快速变现的地產。”

    陈阿福嘆了口气,“徐润手里的三千亩地,现在不是財富,是死沉的棺材板。他短时间卖不掉,抵押不出去,而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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