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里,一字排开六口大缸。
缸里盛满了红褐色的凉茶,飘著甘草和薄荷的清香。
更要命的是旁边那几个箍著铁圈的大木桶,盖子一揭,白茫茫的热气混著肉香,像鉤子一样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吃饭了!吃饭了!”
隨著一声铜锣响,工头老张大声喊道。
若是往常,这一声锣响意味著把头要来“抽水”了——甚至连餿掉的杂粮饼子都要扣掉两成工钱。
苦力们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那股肉香实在太霸道,他们面面相覷,慢慢围拢过来。
苦力们看著桶里的杂菜饭竟然有肉丝,一个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头,这……这多少钱一份啊?”一个年轻苦力吞著口水问,“要是太贵,俺们可吃不起,还是啃乾粮吧。”
“不要钱!”
他在裤腰带上摸了摸,那块发硬的杂麵窝头是他这一天的口粮。
“扣个屁!”
老张头把旱菸袋往鞋底上一磕,指著凉棚顶上那面在江风中猎猎作响的“义兴劳工社”幌子旗,
瞪眼道, “都把招子放亮点!刑爷发话了!往后凡是在堂里登记造册的扛活兄弟,中午这一顿,不收一文钱!管饱!有油水!”
“啊?不要钱?”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比刚才汽笛响时还要喧闹。
这世道,洋人拿人当畜生,官府拿人当草芥,哪有白给饭吃的道理?
“不仅不要钱,”
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线装册子,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刑爷还说了,已经在南市那边盘下了大院子,正找木匠搭通铺。 以后咱们不用像野狗一样睡在窝棚里了,也不用谁在十六铺的桥洞下了!每人一张床,有草蓆有被褥,租子只要外面的一半!
还有,谁要是发痧、打摆子,咱们社里请了坐堂郎中,汤药费全免!”
“这……这是真的?”
一个脊背早已压变形的老苦力,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张头,该不会是想要咱们这条烂命吧?”
“要你的命有个卵用?能顶几箱洋纱?”
老张头啐了一口,神色突然变得庄重, “刑爷说了,咱们出卖力气,是靠本事吃饭,不丟先人! 只要大家往后听號令,守规矩——一不许赌,二不许沾那福寿膏,三不许欺凌弱小。 把力气攒起来干活,咱们这日子就有奔头!”
“话也说在前面,谁要是沾了这些,那今天吃的这,可都是要连本带利吐出来的!”
说到这,老张头挺起腰杆,扫视全场:“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以后要是遇到红毛鬼子或者別的帮口欺负咱们,別自己硬扛,也不许直接上去就动刀子。
回来报信!刑爷给咱们撑腰!咱们现在是有字號的人,叫义兴劳工社!听懂了吗?”
“懂!懂了!!”
几百条汉子齐声嘶吼,声浪盖过了江涛。
他们疯了一样涌向木桶,端起粗瓷大碗狼吞虎咽,滚烫的肉汤顺著嘴角流下,混著眼泪一起吞进肚里。
在光绪八年的上海滩,谁给一口饱饭,谁就是再生父母;谁把他们当人看,这条命就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