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营正在操练。
他们操练的並非传统的大刀长矛阵法,而是带有西式色彩的散兵线战术。
负责操练的是振华学营的三期军官,亲兵营的首领是刘永福的义子,也是黑旗军的悍將——杨著。
他手里拿著一根藤条,吼声如雷。
“趴下!动作慢了洋鬼子的子弹就进你脑壳了!”
隨著口令,士兵们迅速臥倒利用土堆做掩护。他们手中的武器五八门,有英式和法式的洋枪,也有相当数量的美国制温彻斯特连珠枪和雷明顿步枪。
刘永福极度重视火力。
通过红河的贸易税收,他从陈九手里购买了大量先进武器。
在近战火力密度上,这支非正规军甚至超过了清朝的正规绿营。
训练间隙,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擦枪。安南的4月极其潮湿,枪管如果不每天涂油,一晚上就会生锈。
“听说了吗?河內那个叫李维业的法国头子,又给黄总督(黄耀)发最后通牒了。”
一个年轻士兵一边用布条通著枪管,一边低声说道。
“发就发唄。”旁边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老兵满不在乎地把菸丝塞进嘴里嚼著,
“之前那个法国鬼子也这么狂,结果呢?脑袋还不是被咱们刘大帅砍下来掛在纸桥上?这帮红毛鬼,记吃不记打。”
“但这次不一样。”年轻士兵有些担忧,
“我听去河內探消息的兄弟说,这次法国人来了两艘像山一样的大铁船,炮口有水桶那么粗。咱们这几门土炮,顶得住吗?”
老兵停下了咀嚼,目光变得阴沉。
他看了一眼远处炮台上那几门布满铜绿的老式劈山炮。黑旗军擅长伏击、游击和肉搏,但如果是攻坚战或者面对重炮轰击,他们心里也没底。
隨后,他们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十几个头髮很短的年轻军官,神色复杂。
这些骄傲的年轻人,训他们像训狗一样,但偏偏他们不敢不服气。
在整个南洋,没有人有他们那样的战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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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山西大营的中军帐內灯火通明。
黑旗军的首领,45岁的刘永福,正站在一张巨幅的安南地图前。
他身材不高,十分敦实,脸上留著浓密的鬍鬚,那双眼睛因为长期在生死边缘打滚而显得格外警惕。
桌上摆著两样东西,一封是河內总督黄耀的求救书,另一封是安南朝廷嗣德帝模稜两可的密詔。
“大帅,黄耀又来催了。”
杨著走进大帐,手里端著一碗草药汤,
“河內那边人心惶惶,法国人的炮艇已经在试射了。如果我们再不下去,河內一丟,山西就成了前线。”
刘永福接过药碗,一口饮尽。他在安南待了十几年,落下了风湿的老毛病,每到阴雨天骨头缝里就像有蚂蚁在咬。
“不能急。”刘永福的声音有些哑,
“现在的局势,我们必须等。
前面是法国人的洋枪大炮,后面……”他指了指北边,
“后面是清朝的老爷们在看著。”
这是黑旗军最尷尬、最核心的处境。
他们是孤儿。
在清朝眼里,他们是发逆余孽,是反贼。
在安南朝廷眼里,他们是客兵,是不得不用的土匪,海盗。
安南人既希望黑旗军咬死法国人,又怕黑旗军反过来吞了安南的江山。
“李维业这次来者不善。”
刘永福走到桌边,“他的兵不多,只有几百人,但他那是海军陆战队,那是正规军。他就是想激怒我们先动手,好给法国政府出兵的藉口。”
“那我们就看著河內丟?”杨著急了,“那是我们的门户!河內一丟,红河下游的税收就全断了,弟兄们几千张嘴吃什么?”
刘永福瞪了他一眼:“谁说不管?但不能在河內打。
那些陈兆荣派遣的军官给我呈递他们的意见了,黑旗军的长处是山地,是丛林,是野战。
让法国人进城,让他们狂,让他们觉得安南人都是软蛋。等他们骄傲了,想往山西来的时候,那才是我们的猎场。”
“大帅,恕我直言,您就那么信任那个陈九?他可是刚刚吞併了兰芳….”
刘永福苦笑了一声,
“他是窃国者也好,是一心想发財的军火商也好,或者是洋人的棋子也罢,都不妨碍他是一个汉人。”
“你没看懂兰芳在做的事吗?兰芳人人剪辫,人人骄傲啊。”
“这是要再造汉土啊,太平军没做到的事,他在做,我已经受够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打完这一场,我们都去兰芳种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