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舟抬起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隨后轻声唤道:“九哥,醒醒。阿福和小安到了。”
陈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初时有些浑浊,带著大梦初醒的茫然,但在聚焦到陈阿福和陈安脸上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锐利而温暖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你们怎么到香港了?”
陈九撑著身子想要坐起,林怀舟连忙扶住他的后背,往他身后垫了个软枕。
“九哥!”
阿福呜咽了一声,
陈安再不说话,两步衝上前,紧紧抓住了陈九那只枯瘦的手。
阿福也慢慢走了过去,坐在了床边,身子有些发抖。
陈九愣了一下,隨即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著阿福的后背,就像当年在甘蔗园的窝棚里,安抚著因为飢饿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这个客家仔。
“什么样子。”
陈九的声音有些虚弱,带著一丝沙哑的笑意,“我好著呢。”
“九哥,你……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阿福抬起头,“上次来信,你还说身子大好了……”
“我也三十五了,阿福。”
陈九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这些年,刀口上舔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积攒到现在,也是该找上门的时候了。正常的。”
他咳嗽了两声,林怀舟递过一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道:“別担心。更何况,我现在这个样子,反倒是好事。”
他指了指窗外,
“英国人现在盯死了我。荷兰人更是恨不得把我扒皮拆骨,我这副病懨懨的样子……他们看了,反倒放心。”
简单寒暄了几句,陈九的神色突然黯淡了下来。
“还有件事……本来想信里说,但怕你们受不住。”
陈九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萍姐……月前已经走了。”
屋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陈阿福整个人僵在那里,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
陈九没看他们,只是对林怀舟招了招手。林怀舟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个蓝布包袱,轻轻放在榻上打开。
里面是两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针脚细密,鞋帮纳得厚实,一看就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这是她亲手缝的。”
陈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布鞋的边缘,
“她说,阿福和小安在外面跑,脚下得有根。她说她没本事,帮不上大忙,只能给你们做双鞋,让你们走得稳当些……”
陈安捧起那双鞋,把脸埋进鞋里,一声不吭。
“好了。”
陈九的声音恢復了几分威严,“先说正事。我听说了,上海的局势一日三变,你们突然赶回来,不说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陈阿福强忍著悲痛,开始匯报国內官督商办的进展,以及上海的银潮。
陈九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
等到阿福说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子向后靠去,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阿福啊……”
陈九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縹緲,“刚才听你说话,我突然想起了咱们在甘蔗园的时候。”
“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每天累得像狗,晚上躲在窝棚里,你还要编蛐蛐。”
“那时候,小哑巴还会画画……”
“记得,九哥。”
“是啊,一晃眼,这么多年了。”
陈九感嘆道,“如今,你都能独挡一面,跟李鸿章大人的幕僚谈生意,跟美国的洋鬼子周旋了。”
“小安也掌刑堂几年了,堂中大小事我都没怎么管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阿福,你知道我这几年,为什么慢慢清退手底下那些跟著咱们起家的老人吗?”
陈阿福愣了一下,低下头:“我知道,在旧金山堂里,我听闻有些老人私底下……是有怨言。说九哥心狠,富贵了就忘了那帮老兄弟。”
“我不怕他们怨我。”
陈九摇了摇头,“这十年,我大力推行教育,建义学。可是……毕竟咱们起家的时候,遍地都是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夫,多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那帮老兄弟,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让他们拿刀砍人行,让他们看帐本、看契约、看洋人的法律,那是真的不行。”
“振华学营是军官学校,没那么多时间从白丁开始教育,每一期招人都很困难,这大清的百姓,读过私塾的少之又少。”
“时代变了,阿福。”
陈九看著自己那双枯瘦的手,“以前咱们靠拳头,靠命去拼。往后……是要靠脑子,靠学问,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去拼。接受教育的程度,决定了能走多远。我不能因为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