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海银潮(五)
   “先生,”

    “胡雪岩这次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赌命。我们的探子回报,他在江浙两省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具体情况如何?”麦格雷戈问。

    “胡大帅动用了阜康钱庄的底库。”

    “他在湖州、无锡的每一个收茧点都设了卡。他给蚕农开出的定金,比我们要高出两成。而且……”

    唐翘卿停顿了一下,拋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他在赌天时。”

    “天时?”

    “是的。胡系的人在乡下到处散布消息,说在这个月(农历二月)底,江南会有倒春寒。

    这几天蚕种刚刚孵化,一旦气温骤降,桑树嫩芽冻死,幼蚕就没有口粮,春茧產量必然腰斩。”

    唐翘卿指了指窗外的阴云,“如果真让他赌对了,现在的丝价就是地板价。他现在囤多少,將来就能赚十倍。”

    麦格雷戈冷笑一声:“操纵预期,这是伦敦交易所里玩剩下的把戏。但他怎么能保证一定会冷?上帝难道也收了他的银子?”

    “在中国,他被称为活財神,更是公认的首富。”

    唐翘卿苦笑,“而且,他手里攥著上千万两银子的现货。就算天气不冷,只要他把货扣住不卖,我们完不成伦敦的合约,一样要赔得倾家荡產。”

    这是期货合约最致命的地方。

    怡和洋行已经预售了大量生丝给里昂和米兰的丝织厂,如果无法按时交割,巨额的违约金足以让洋行伤筋动骨。

    就在两人对峙於沉默之中时,丝查室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信差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顾不上礼仪,手里高举著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信筒,是从十六铺码头一路狂奔而来的。

    “大班!唐老爷!”跑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加急!杭州来的快船!”

    唐翘卿一把夺过信筒,迅速撕开油纸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笺,上面只有潦草的几行墨跡,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就的。

    唐翘卿扫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

    “说什么?”麦格雷戈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转过身。

    唐翘卿抬起头,声音颤抖:“冻了。”

    “什么?”

    “昨天夜里,杭嘉湖平原气温骤降。”唐翘卿將信纸拍在桌上,逐字翻译,“湖州南潯、双林一带,桑园结霜。桑叶……大面积冻死。”

    麦格雷戈一把抓过信纸,虽然他看不懂汉字,但他能感受到纸张上透出的彻骨寒意。

    这意味著:原料减產已成定局。

    意味著:胡雪岩赌贏了。

    此时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江南水乡,无数蚕农正看著上冻的桑叶哭泣。

    几秒钟的死寂后,麦格雷戈爆发了。

    绅士的风度荡然无存,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扑向办公桌,抓起笔和印章。

    “快!”麦格雷戈吼道,声音嘶哑,“唐!现在!立刻!派人去十六铺,去苏州河,去所有能找到丝的地方!”

    他一边飞快地签署支票,一边下达著几乎疯狂的指令:

    “通知滙丰银行,我要动用最高额度的透支权!不管利息是七厘还是九厘,我都要!把所有的现银都调出来!”

    “价格呢?”唐翘卿追问,“现在市面上的丝价肯定已经听到风声了。”

    “不管价格!”

    麦格雷戈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市价加三成!不,加五成! 只要是生丝,不管是一级丝还是土丝,全部吃进!绝对不能让胡雪岩把剩下的货全扫光!如果让他垄断了全中国的生丝,我们就得跪在他面前求他卖货!”

    “另外,”麦格雷戈將签好的指令塞给唐翘卿,“给伦敦回电。春寒,灾难。买。”

    唐翘卿抓起指令,转身衝出大门。

    皮鞋的声音急促而慌乱,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麦格雷戈独自留在昏暗的丝查室里。

    他走到窗前,看著黄浦江上越来越低的乌云。

    一场暴雨即將来临,而在这场暴雨中,大清帝国的首富胡雪岩,与西方资本巨鱷怡和洋行,为了一个行业的定价权,终於撕下了最后的面具,即將展开一场刺刀见红的肉搏。

    但如今隨著茶帮的率先发难,谁都知道,上海,这个远东钱袋子,已经快没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