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海银潮(五)
)和整齐的纹银。

    那时候,银根鬆动,银行间借贷利率低得可怜。

    为了追逐高利,几个大钱庄做出了一个决定:接受股票作为抵押品,

    逻辑看似完美,投机客拿著股票来抵押,钱庄给出现银或庄票,投机客再去买更多股票,股价上涨,钱庄赚取高额利息。

    然而,所有人都本能的忽略了一个季节性的死结:茶丝出口季。

    每年三四月,是中国传统的出口旺季。巨量的白银必须从上海流出,逆长江而上,进入安徽、江西、湖北的產茶区,支付给茶农。这意味著,上海金融市场的“水”(银根)会被瞬间抽乾。

    “陈先生,这是平准股票公司新出的票子,您给估个价,我急著用钱。”

    一个穿著长衫的教书先生模样的人,颤巍巍地递进一张绿绿的股票。

    陈笙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发苦。

    但在帐房先生的授意下,他还是得开出一张庄票。

    此刻,席正甫在后堂闭目不言,他心里默默盘算,光寧波路,各钱庄放贷在股票上的资金恐怕已经高达两三百万两白银以上。

    库存的现银已经见底,而茶帮像討债的阎王一样堵在门口。

    哪还有银子?

    后堂內,气氛僵持不下。

    席正甫站起身,走到门外,到了连廊上,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寧波路,远处可以看到外滩滙丰银行大楼雄伟的轮廓。

    或许,这是最后的希望?

    通常情况下,当钱庄银根紧缺时,席正甫会利用他在滙丰的身份,向洋行申请短期拆借。

    滙丰银行拥有巨大的白银储备,称得上是上海金融市场的中央银行。

    但今天早上,滙丰大班经理的一封信,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信中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英文:“hsbc will not finance any re speculan.“ (滙丰將不再资助任何投机行为。)

    英国人比谁都精明。他们恐怕见不得华商的钱庄再这么利用他们的低息借款发財。

    席正甫转过身,看著这帮茶商,眼神变得决绝。

    今天如果不吐出现银,正元钱庄乃至整个洞庭山帮的声誉就毁了。

    既然借不到银子,那就只能——卖。

    “陈笙!”席正甫衝著门外大喊一声。

    陈笙慌忙跑进后堂,“大掌柜?”

    “传我的话给丝茶公所和柜檯,”

    “把库里压著的所有矿务股票,全部拋出!不管市价多少,全部斩仓!只要现银!”

    陈笙惊得张大了嘴巴:“大掌柜,这么大的票量,这时候拋,我们要亏掉三成啊!而且……如果您带头拋售,这市面恐怕要崩啊!”

    “茶帮要的是银子,不是废纸!市面崩了是明儿的事,今天拿不出银子,我们今晚就得死!”

    他又转头看向胡庆余,拱了拱手,语气变得异常沉重:“银子,这两天內给您凑齐。但这其中的损失,算是我席某人买的一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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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滩的银子不止跟茶有关,还跟丝有关。

    外滩27號,怡和洋行,二楼丝查室。

    丝查室位于洋行二楼的北侧,这里终年拉著巨大的黑色遮光帘,只留出一排朝北的高窗。

    因为只有北向的漫射光,才是检验生丝色泽最诚实的光源,任何一丝直射的阳光都会掩盖丝线上的疵点。

    怡和洋行的丝业大班(经理),手里捏著一绞刚刚送来的“七里丝”(產自浙江湖州南潯镇七里村的顶级湖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將丝绞掛在测纤机上,又拿起一撮丝凑近鼻端。並没有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乾燥的蚕蛹腥气——这是新丝的上品味道。

    但他无心欣赏。

    他的目光越过丝绞,落在桌角那张淡黄色的电报纸上。

    大北电报公司一小时前刚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要把他的神经勒断。

    (伦敦3月14日电——激进买入——限额5000包)

    “5000包……”

    麦格雷戈低声咒骂了一句。

    若是往年,这只是一笔普通的进货指令。但在1882年的今天,这简直是让他去鱷鱼池里抢肉。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中国买办,唐翘卿。

    “唐,”

    “伦敦那些坐在壁炉边的老头子们疯了。他们以为现在的上海还是五年前的上海?

    让我们激进买入?他们难道不知道,现在的生丝市场已经被那个红顶子像铁桶一样围起来了吗?”

    唐翘卿,作为怡和洋行的丝茧买办,他是连接西方资本与江南农村的桥樑,他的脸上也写满了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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