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风中有信(上)
府的后衙內,暖阁烧得热烘烘的。

    父子二人的见面,並没有多少温情,更多的是一种上下级般的拘谨。

    “父亲。”谭嗣同规规矩矩地行礼。

    谭继洵放下手中的公文,打量了一眼这个长高了不少、却也更黑更瘦的儿子。

    “在湖南书读得如何?”

    “尚可。”

    “涂先生的信我看了,说你有些……离经叛道,喜好杂学。”谭继洵的声音有些严厉,

    “如今到了兰州,便要收收心。西北民风彪悍,回汉杂处,不比內地。你既然来了,就给你找个差事,多看看公文,学学怎么理政。”

    “是。”谭嗣同低头应道。

    他抬起头,看到父亲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谭嗣同的眼神一凝,里面各处都有婆罗洲煤矿,天津业总局,陈兆荣的字眼。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兰芳!

    又是兰芳!

    自从在湖南看到那份报纸后,这几个月赶路途中,他像著了魔一样搜集关於南洋的一切消息。

    他知道兰芳真的成立了特许公司。他知道那个叫陈九的人,不仅没死,反而成了海峡殖民地和香港总督的座上宾,成了洋务派暗中拉拢的对象。

    “父亲,”谭嗣同忍不住开口,“孩儿这一路走来,听闻南洋兰芳之事……”

    “住口!”

    谭继洵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儿子的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確定没有外人,才关上门,转身严厉地盯著谭嗣同。

    “那种海外乱党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乱党?”谭嗣同抬起头,目光灼灼,“父亲,孩儿看到的,是他们保住了汉人的土地,是他们逼得洋人低头。如今连李中堂都要买他们的煤铁,难道李中堂也通匪吗?”

    “混帐东西!”

    谭继洵气得鬍子乱颤,“李中堂那是为了国事!那是羈縻!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那陈九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奸商,是挟洋自重的贼寇!他那是把祖宗的地卖给洋人换太平!”

    “卖国?”

    谭嗣同往前走了一步,少年的倔强让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没有退缩。

    “父亲,孩儿一路西行,看到的是什么?是满目疮痍。是陕西的旱灾,是甘肃的贫瘠。左爵帅虽然收復了新疆,但这西北的百姓,日子过得比苦瓜还苦!”

    “咱们大清,地大物博,却处处受制於人。洋人的教堂开到了兰州城里,洋人的货充满了街市。”

    “那兰芳呢?弹丸之地,却能让英美荷三国俯首。他们修铁路,办工厂,听说还剪辫子,办学堂!”

    谭嗣同指著那份报纸,“父亲,您常教导孩儿要师夷长技以制夷。可如今,真正制了夷的,不是咱们大清的官兵,而是那群海外的贼寇!这难道不值得咱们深思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谭嗣同的脸被打偏过去,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跡。

    谭继洵的手在发抖。他看著这个倔强的儿子,眼中既有愤怒,也有恐惧。

    “你……你想气死我吗?”

    “这种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到了外面,被御史听到了,咱们全家都要掉脑袋!”

    谭继洵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復生啊……这世道,难啊。”

    “你以为为父不知道兰芳的事吗?朝廷里早就吵翻天了。有人说要剿,有人说要抚。可结果呢?咱们还得买人家的煤,还得求人家別支持乱党。”

    “人家列了个单子,就让很多人闭嘴。洋枪洋炮,白的银子,除了那些老得能进棺材的清流派,谁不眼馋?”

    “还有,那个陈兆荣……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美国人,有英国人,还有咱们大清几十万去南洋討生活的百姓的心。”

    “这种人……朝廷动不得,也不想动。”

    谭继洵嘆了口气,挥了挥手,“下去吧。这段时间,不许出门。好好读你的书,准备八月的乡试。”

    谭嗣同捂著脸,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他走在兰州知府衙门的后院里。

    西北的风,卷著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

    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

    这一年的冬天,南洋的风霸道无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