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朝廷讲王道,讲礼义。可结果呢?伊犁虽然收回来了,那是左爵帅抬著棺材拼回来的!可琉球呢?没了!安南呢?法国人正在那里步步紧逼!咱们的留美幼童,那是去学造船、造炮的种子,结果呢?被当成罪犯一样抓回来,关在上海受辱!”
谭嗣同的胸膛剧烈起伏,
“可这兰芳!一群矿工!一群被朝廷视作弃民的苦力!他们没有皇上给的银子,没有朝廷派的兵马,就靠著几桿枪,靠著一个什么海外华人总会,就把不可一世的荷兰人打趴下了!还逼著英国人、美国人签字画押,承认他们的地盘!”
“先生!这叫什么?这就叫自强!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先生不信,我却深信不疑!”
涂启先看著眼前这个面红耳赤的少年,心中微微一震。他教过很多学生,唯独这个谭嗣同,骨子里有一股他也压不住的煞气和豪气。
“復生,慎言。”涂启先压低了声音,“你父亲如今是甘肃布政使,深受朝廷重恩。你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便是大逆不道,是同情海外乱党。”
谭嗣同笑了一声,喃喃自语,
“若能保家卫国,若能护佑百姓不被洋人屠戮,便是又如何?”
“先生,您教我《仁学》,教我『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这兰芳的陈九,虽是商贾,但他护住了几万华人不被灭种,让南洋的汉人能挺直腰杆。在我看来,此人……绝非乱民。”
涂启先沉默了。良久,他摇了摇头,拿起书捲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天冷了,多加件衣裳。过完年,你也该启程去甘肃找你父亲了。到了那里,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书房里只剩下谭嗣同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桌前,將那张报纸铺平,一遍又一遍地读著那份《新加坡协定》的条款。
“兰芳垦殖与矿业特许公司……”
“安保警察部队……”
“婆罗洲联合资源开发公司……”
这些词汇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是充满铜臭味的。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文字背后隱藏的刀光剑影和生存智慧。
“以商立国,以利制夷。”
谭嗣同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重重地写下了这八个字。
他想起了自己在瀏阳街头看到的景象:那些因为旱灾而流离失所的灾民,那些被官府盘剥得面黄肌瘦的农夫。而报纸上说,这个华人总会,竟然从直隶接走了上万灾民去南洋屯田。
“这哪里是商会?”谭嗣同喃喃自语,“这分明是……另一个朝廷。”
“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南溟一战惊天地,犹有豪杰在心头!”
……
“少爷,吃饭了。”
老僕人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午饭很简单,甚至有些吝嗇。
谭嗣同坐回桌边,却没有动筷子。
“福伯,”谭嗣同突然开口,“你说,什么是国?”
老僕人愣了一下,赔笑道:“少爷说笑了,国自然是大清,是皇上。”
“那如果……”
“如果有一群人,他们没有皇上,没有辫子,却能保护自己的百姓不受洋人欺负,能让洋人低头赔款。那他们算什么?”
福伯嚇得脸色煞白,赶紧去捂谭嗣同的嘴:“哎哟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那是造反!是要杀头的!”
谭嗣同轻轻推开福伯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深沉。
“造反……”
“算了!”
“今日痛快,当浮一大白!”
……
那天下午,谭嗣同喝醉了。
他没有在书房里撒酒疯,而是提著一把铁剑,衝进了雨中的庭院。
他在泥泞中舞剑。剑法並不精妙,甚至有些杂乱,但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仿佛要劈开这漫天的雨幕,劈开这沉闷的世道。
雨水混合著汗水,顺著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流下。
他一边舞剑,一边高声吟诵著他刚刚想到的诗句,声音穿透了雨声,迴荡在瀏阳河畔: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前路难,前路难,拔剑四顾心茫然!”
“不!不茫然!”
他猛地一剑刺向虚空,仿佛那里站著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南洋有路!兰芳有路!”
剑锋划破雨滴,发出悽厉的啸声。
……
光绪八年(1882年)春,甘肃兰州。
几个月后。
谭嗣同跟隨著父亲的家眷,穿越了大半个中国,来到了西北边陲的兰州。
这里的风,比湖南更硬,带著大漠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谭继洵贵为甘肃布政使,主管一省钱粮。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