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晨曦,穿过维多利亚港唐人街两侧的木质小楼,投下浅浅的蓝色。
长街两端,已被彻底封死。
今日要大开山门,陈九麾下的汉子一早就封锁了街道。
今天是大日子,他们穿著清一色的黑色短打,深色肃穆。
街道中央,一座粗木仓促搭就的绞刑架,兀然矗立。
罗四海的尸身,高悬其上。
肿胀、腐烂,在死寂的空气中微微晃荡。
曾经的面孔,此刻是骇人的青紫,空洞的眼窝与半张的嘴,成了蝇虫盘旋的巢穴。
浓烈的恶臭,顽固地瀰漫著。
黑压压的人群,被无形的界限分割。
一侧,是陈九的嫡系。
捕鯨厂的狼,萨克拉门托的血,关帝庙前百战余生的刀。
他们如磐石般肃立,
另一侧,是被驱赶、被震慑而来的唐人街民眾。
惊恐瑟缩的商铺老板,眼神枯槁的苦力劳工,神情复杂、窃窃私语的种种不一。
还有那些被强“请”来的、罗四海昔日的爪牙管事,剩下的打仔。
他们面无人色,抖若筛糠,绞架上尸骸的每一次晃动,都仿佛牵引著他们脖颈上无形的绳索。
陈九,立於这片死寂风暴的中心,人群的最前沿。
他玄衣如墨,身形挺立如。
他未发一言,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无论桀驁的部下,还是惊恐的民眾,抑或待罪的囚徒,尽皆不由自主地垂首,无人敢与之对视。
黎伯,侍立其侧。
这位洪门宿老,今日也著黑色长衫。
他双手捧著一卷黄麻纸书就的罪状,一言不发。
绞架之下,高台已设。
少顷。
黎伯步履沉稳,踏上高台。
那捲罪状,在万眾死寂的凝视中,缓缓展开。
“罗四海,开平人,咸丰三年抵这新金山……”
黎伯苍老却洪钟般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其罪一:剋扣矿工血汗,私吞死难抚恤!致孤寡无依,老弱无养,冤魂塞野,天理难容!”
台下,劳工群中压抑的骚动如暗流涌动。但却没人敢说话,不知道今日这么大阵仗是干什么?杀了罗四海唱出戏给他们看?
“其罪二:截留焚毁海外家书,断绝血脉亲情!此乃刨根绝户,泯灭人伦,罪不容诛!”
几个老矿工微微一颤。
“其罪三:勾结外鬼,贩卖同胞!设』猪仔馆』,假招工之名,行奴隶之实!多少炎黄血脉,被其卖入矿穴、铁路,永世为奴,骸骨他乡!”
……
每一条罪状宣读,台下累积的怒火便如火山岩浆般汹涌一分。
几个管事、还有梁储,被押上高台。
那些慌忙攀咬之后苟活下来的管事,面如金纸,屈辱与恐惧扭曲了五官。
第一个上台的管事,他不敢看台下喷火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供述著如何与罗四海沆瀣一气,將矿工的血汗钱洗白、吞噬。
梁储,则已形同槁木。他麻木地跪著,眼神空洞,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烧了……都烧了……我亲手烧过一批……三百多……或是五百多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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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沉重的木箱,被抬上高台。箱盖掀开。
没有金银的刺目光泽。
只有一叠叠、厚厚堆积的、泛黄髮脆的信笺。
墨跡晕染、模糊,有的粘连在一起,散发著陈年霉味与灰尘的气息。
那是仅剩的,倖存的家书。
“发下去!” 陈九吩咐。
手下迅速行动,將这些承载著血泪与思念的纸片,逐一塞入台下那些粗糙、颤抖的劳工手中。
起初,是死寂的茫然。
许多人握著信,像握著烫手的烙铁,又像握著一块无用的石头。
这些突然出现的纸片,能改变什么?是新的骗局?还是更深的嘲弄?
那些麻木的、布满风霜的脸上,只有空洞和警惕。
一个头髮白、背脊佝僂得像一张弓的老矿工,被塞了一封信。他布满厚茧和老茧的手,笨拙地捏著那薄薄的纸片。
这又有什么用,他刚想扔下,身侧一个人却低声念了出来,
“李阿虫是谁?”
他猛地转头,一把抢了过来。
他识字不多,但信封上那几个歪歪扭扭、努力写得工整的字,像烧红的针,刺进了他浑浊的眼球。
“维多利亚大埠,唐人街,李阿蛮收”。
李阿蛮!是他的名字!是他离家时,阿妈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