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字跡……是他那刚学会写字不久、总把“蛮”字右边写成“虫”的小儿子,狗儿的笔跡!
老李头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用指甲抠著那粘连的边缘,半晌才缓缓地撕开。
他展开信纸。信很短,字跡稚嫩、歪斜,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那也许是写信人的泪水,也许是海上的湿气,墨色深一块浅一块。
“阿爹在上:”
“狗儿和娘都好。娘眼睛烂了,夜里总哭,说想阿爹。阿奶上月走了,没病痛,走前一直念阿爹名字。村长说阿爹在金山发財,是光宗耀祖。娘把阿爹寄回的三块鹰洋藏灶头砖缝里,说要等阿爹回来起大屋。阿爹,狗儿大了,能帮娘砍柴挑水了。娘说金山路远,阿爹莫省嘴,吃饱才有力气做活。阿爹,过年能回来么?狗儿想阿爹了。娘给阿爹做了双新鞋底,纳得厚,说金山地冷。鞋底太大,塞不进信,娘哭了好久……”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下半截有明显的潮湿发霉的痕跡。
那些关於新鞋底、关於“娘哭了好久”后面可能更深的思念和嘱咐,永远消失在了时间里。
老李头盯著那发灰发绿的边缘,盯著那戛然而止的“娘哭了好久……”,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浑浊的泪水,毫无徵兆地从他那双被煤灰侵蚀、布满红丝的眼中奔流而出,冲刷著脸上深刻的沟壑。
他猛地佝僂下腰,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著信纸,按在心口,仿佛要把这纸片和那未尽的思念一起揉进骨头里。
不知多久,喉咙里终於挤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鞋底……新鞋底啊……阿……我的阿……”
这声呜咽,像投入死水潭的第一块巨石。
起初,涟漪很小。
周围的人只是木然地、或带著些许惊讶看著老李头。
有些人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信,低头辨认著模糊的字跡。和身旁的人传唤,
甚至有人直接喊了起来,一时间,无数个人名在空气中流淌。
那些具体的大名的小名全都化成锥心刺骨的悲慟。
紧接著,如同连锁反应。
“阿姐!是我阿姐的字!”
一个中年汉子挤过人群,从那个高喊他名字的人手中拿走那封信。
他打眼一看,立刻认出了信封上姐姐特有的娟秀小楷,
他猛地撕开信,只扫了一眼开头“吾弟如晤,父母身体尚安……”,后面大段关心他冷暖、询问归期的字句,让他这个在矿上被砸断两根肋骨都没哼一声的硬汉,瞬间红了眼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是……是我儿……他说他太饿了,去给盐梟卖命了……钱呢?我寄的钱呢?!”
另一个乾瘦的老人,抖抖索索地念著信里儿子“报喜”的话,突然想起了那些年被剋扣、被遗失的血汗钱,想起儿子信中描述的“好日子”与自己饥寒交迫的现实,
他挥舞著信纸,歇斯底里地朝著绞架上的尸体哭喊起来:“罗四海!你还我儿的钱!还我儿的命啊!”
哭声,控诉声,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乾柴上轰然爆发!
一个又一个劳工,像从沉重的梦魘中惊醒,又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他们衝出麻木的人群,扑跪在高台前。高举著失而復得又被命运残酷戏弄的家书,用拳头捶打著自己的胸膛、额头,涕泪横流,用最粗糲的乡音,嘶吼著积压心底的血泪:
“我老婆!信里说生了个仔!我都没见过啊!仔啊……!”
“我爹!信里说病了等钱救命!钱呢?钱被这畜生吞了啊!爹啊……!”
“还我兄弟的命!还我爹娘的盼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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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的火焰似乎要將整条街、连同那腐朽的尸骸一起焚毁。
陈九只是静静地看著,一直等到人群渐渐平復。
公审落幕,现场的悲愤与喧囂,被一阵低沉、厚重、仿佛自地心深处传来的鼓声所取代。
“咚——咚——咚——”
鼓点如心跳,缓慢而有力,带著一种原始而庄严的韵律。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绞刑架被迅速移开。
高台之上,数名壮汉合力,將几根高耸的旗杆插下。
隨后。
三面巨幅大旗,在铅灰色的苍穹下,被猛然扯起,迎风展开!
没有神像,没有香炉。
只有旗帜!
那是裁缝用粗布赶製的旗帜,简陋非常,甚至上面的字也写得不算好看。
中央一面,是“天地”两字!
左侧一面,是“公义”二字,右侧一面,赤红如朝阳初升,上面是两个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