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巡蛇
作坊不同,这里的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

    门口不仅有四名空著手的华人打仔,腰上別了短枪。在仓库两侧的阴影里,陈九甚至瞥见了两个揣著手、看似在閒逛,眼神却异常警惕的白人身影。

    “汉森先生的人。”李忠压低了声音,对陈清解释道,“汉森先生是罗香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精通洋文,专门负责与洋人打交道。咱们这『出水』的生意,许多关节,都要靠他来打点。”

    汉森。

    陈九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一个洋人,竟成了罗四海的心腹?

    李忠似乎看出了陈九的疑惑,又补充道:“汉森先生虽然是白人,但为人仗义,对我们华人並无偏见,与堂口里的兄弟们关係都很好。而且……他与本地的警察局、海关,甚至一些白人商会,都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有他在,咱们的货船,才能顺顺噹噹地出海。”

    穿过两道铁门,仓库的內部景象展现在眾人眼前。

    这里堆满了巨大的木箱,上面用英文和汉字標註著“採矿工具”、“农用工具”、“机件”等字样。

    几个工人正在用撬棍,费力地撬开其中一个木箱。

    箱盖打开的瞬间,露出的却不是什么矿镐、机件,而是一排排用油布严密包裹著的、黑沉沉的长条形物体。

    是枪。

    崭新的、枪身上还涂著防锈油的,英国制恩菲尔德步枪。

    陈九上前,熟练地扳开机簧,露出黄澄澄的枪膛来检查,竟然清一色都是打金属定装弹的后膛枪。

    另一侧,几个工人正在將一箱箱的子弹,偽装进掏空了的机器底座里,或是塞入麵粉袋的夹层。

    “呢啲,都系从英国伯明罕订的货。”

    李忠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自豪,

    “通过洋人商行的渠道,以』採矿工具』的名义,合法地运到维多利亚港。在这里中转一下,再装上咱们自己的船。”

    他指著那些正在被偽装的货物,“这些土特產,会被运往南洋那几个最大的转口港,比如石叻(新加坡)、檳榔屿(檳城)。那边的三合会兄弟,会负责接货,再分销到各个地方去。”

    “南洋各地的土王、苏丹,还有那些反抗荷兰鬼、红毛鬼的义军,个个都等住傢伙开饭。只要有枪,价钱都好说。有时倾到兴起,他们连香料、象牙,甚至成箱的大烟都照样同你换!”

    “当然,也有些货,会通过香港的关係,悄悄卖回广东。那些防著土匪又信不过官府的乡绅、团练,出起价来最大方。”

    李忠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有阵时,咱们也能搭上某些土匪、村斗唔够傢伙的宗族,甚至反清堂口的线。不过那是提著脑袋做的买卖,量不大,但油水厚。毕竟我们这些英国新傢伙,点都劲揪过他们那些烧火棍啦。”

    陈九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梁伯和阿昌叔,他们不止一次地跟他讲起,当年是如何被洋枪洋炮打得溃不成军,尸横遍野。

    原来,那些屠杀自己同胞的武器,竟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这样的渠道,从这些所谓的“海外洪门兄弟”手中,流回了清廷。

    所谓的“反清復明”,所谓的“洪门忠义”,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这生意,是谁在牵头?”陈九转头问道。

    李忠似乎没有察觉到陈九语气中的变化,依旧带著几分得意地说道:“自然是汉森先生。他与英国的军火商,还有南洋的那些大人物,都有联繫。”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那扇铁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但沾著几点油污的深棕色猎装,脚蹬高筒马靴,金色的短髮,下巴颳得铁青。

    身后还跟著几个唯唯诺诺的华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一条宽厚的牛皮带上,醒目地插著一支擦得鋥亮的柯尔特陆军型转轮手枪。

    汉森似乎没料到这处仓库有一群陌生人,脚步顿了一下,眼睛扫过陈九。

    那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仿佛在掂量一件货物。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这群陌生人出现在这里感到不悦,但並未说什么。

    陈九仔细地观察著。

    眼前这个男人,举手投足间,却带著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属於军人的干练与沉稳。

    他站立的姿態,他走路的步伐,他扫视四周时那种不动声色的警惕……

    那是一种陈九只在少数几个人身上见过的气息。

    比如,米勒上尉、谢尔曼上校、格雷夫斯。比如,那些在普瑞蒙特里站,沉默的武装队。

    这是独属於行伍的味道!

    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所谓的“汉森”,绝对跟鬼佬的军队有什么联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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