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商人

    “要是在圣弗朗西科,我真想也尽一份力。”

    “爷爷,他是不是很善良勇敢。”

    此刻,在楼梯中段,理察的身影僵在了那里,他默默地听著女儿与父亲的对话,脸色阴晴不定。

    透过客厅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的光晕,他看见女儿解开了束髮的珍珠发网,柔顺的金色长髮如瀑布般披散下来,烛光在她洁白细腻的脖颈后,投下几点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他恍然间惊觉,那个从前总是抱著洋娃娃、跟在他身后撒娇的小女孩,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长大,甚至开始试图涉足那些复杂而敏感的政治漩涡了。

    “……所以今天陈先生租店铺,我就帮忙用了我的名义,那些义大利人应该就不会难为他。”

    “他们甚至发明了新的洗衣方法,洗的衣服很乾净很香.....”

    “胡闹!”理察再也忍不住,愤怒地走下楼梯,大手拍在餐桌上,“你明天就去学校撤销这个荒谬的论文选题!”

    “不许你再跟华人扯上关係!”

    老科尔曼用茶匙敲了敲杯沿,清脆的叮声让餐厅瞬间安静。“不要这么激动。”他看著自己的儿子,“艾琳並没有要参与这桩案子的意思,她只是想关注一下事件发展,好写到论文里。”老人突然盯著儿子,“你上周宴请的克罗克先生,他的中央太平洋铁路股票还在涨吗?”

    理察的喉结微微颤动:“那是合法的投资......”

    “一万两千名华工用炸药和铁铲劈开內华达山脉,”老科尔曼的眼睛闪过冷光,“你嘴上那位克罗克先生付的日薪只有白人的三分之一。”他突然把剪报推过桌面,“现在这些铁路股东连死人的钱都要挣?”

    艾琳看著父亲脖颈后的青筋渐渐平復。母亲赶紧递上馅饼:“尝尝这个,玛吉新学的义大利做法。”

    “你要投资什么,我不想干涉,但是那些个喝人血的资本家,以后不要往家里领。”

    老科尔曼结束了这场谈话。

    “艾琳要做的事,你也不要干涉。做你该做的工作,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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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书房內,摇曳的灯光,在一旁那叠《太平洋沿岸华人移民概论》的稿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稿纸已经积攒了十几张的厚度。

    艾琳翻开自己的教学笔记,开始认真准备明日要教授的课程內容。

    她忽然想起了今日在捕鯨厂內看到的情景:陈九和另外几个男人,正合力拉著一把巨大的手摇锯,费力地锯著一块厚实的木板,口中还念念有词地计算著製作货架所需的尺寸。

    他们一边挥汗如雨地干著粗活,嘴里却还在结结巴巴地念叨著那些她刚刚教过的、蹩脚的英文单词。

    钢笔尖在教学笔记的纸页上,不小心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索性合上了笔记,另外找来一张空白的稿纸,开始在上面沙沙地书写起来:

    今日,我曾试探著询问过陈先生他的宗教信仰。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並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后来,我从其他几位华人口中得知,他们中的一些人,信仰一位名叫『妈祖娘娘』的海神,还有一些人,则信奉一位被称为『关圣帝君』的武神。

    这些,都是他们遥远家乡的神明。可是,我却从未见他们进行过任何形式的祈祷或祭拜仪式。他们只是日復一日、沉默而勤恳地劳作著,努力地学习著那些对他们而言全然陌生的语言和文字,仿佛一刻也不愿停歇下来。

    或许,在他们的內心深处,也同样坚定地相信著自己的力量吧。

    陈先生时常敲打算盘,计算他们的开支和储蓄。

    他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我曾亲眼看见,当那个名叫周老二的年轻伙计,因为偷藏食物而被他当场发现时,他並没有斥责,只是沉默地从自己那份口粮中,分出了一半,默默地塞进了对方的衣兜里。

    我知道,他们平日里对食物非常节俭,餐食也谈不上有多好。可是,不知为何,我每次去到那个简陋的捕鯨厂,他们总能像变戏法似的,拿出各种各样出乎我意料的好吃的来招待我。今天的薏米糕,味道就非常好。还有昨天的……昨天的那种带著馅儿的、圆滚滚的白色面点,我忘记了它的名字,但也非常好吃。

    最令我困惑的是休息时,他擦拭几个写著人名的木牌时的专注。没有焚香也没有跪拜。

    我问他这是什么,他也没有回答。

    海湾传来汽笛的长鸣,艾琳將鹅毛笔浸入墨水瓶,书写不停。

    又开始期待明天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