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听后,大多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不置可否,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的心思,此刻绝大部分都系在胤礽的康復上。
太医的脉案一日好过一日,胤礽清醒的时间逐渐延长,虽然依旧虚弱,偶尔能与他简短说上几句话,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清明。
这才是真正能抚慰他连日惊惧与疲惫的良药。
然而,总有人试图打破这片他精心维护的寧静,將外界的纷扰与算计递到眼前。
这一日,康熙正看著胤礽勉强用了小半碗精心熬製的燕窝粥,心中稍慰,梁九功便悄步上前,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低声道:“万岁爷,三司会审佟佳氏一案,已有初步进展。
主犯佟国维、隆科多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其党羽亦已基本廓清。
只是……涉案財物、庄园、店铺等,数目庞大,牵连甚广,其中不乏与各王府、宗室、乃至朝中大臣有所勾连或质押借贷者。
三司主官不敢擅专,特联名上奏,请示圣裁,这些……关联財物与人事,当如何处置?
是按律一体追缴、究问,还是……酌情区分?”
梁九功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抄家抄出了一个大马蜂窝,佟佳氏的財產网络盘根错节,牵扯到了太多权贵。
全按律法办,恐怕要掀起一场比佟佳氏本身倒台更大的地震;
若网开一面,又恐律法威严受损,且难以服眾。
康熙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接过梁九功呈上的奏摺,快速瀏览著上面罗列的一长串触目惊心的名单和数字——某某王府的管事暗中入股了佟家在江南的绸缎庄;
某某贝勒曾將名下田庄抵押给佟家钱庄换取巨款;
某位尚书大人的妻弟与佟家合伙经营盐引……桩桩件件,无不显示著佟佳氏昔日权势之煊赫,关係网之绵密。
他合上奏摺,並未立刻批示,而是沉默了片刻。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龙榻上正闭目养神的胤礽,儿子苍白的脸颊在透过窗欞的柔和光线下,显出几分琉璃般的脆弱。
不能打扰保成。
任何可能引发朝局进一步剧烈动盪、需要他耗费大量心神去权衡平衡、甚至可能引发新的猜忌与攻訐的事情,都必须被压制、被简化。
片刻后,康熙將奏摺递还给梁九功,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告诉三司,此案首恶既已伏法,余者……可酌情区分。
凡有確凿证据证明,与谋逆事直接相关,或明知佟家钱財来路不正而仍与之勾结牟利者,严惩不贷,財產尽数抄没。
至於那些寻常经济往来、质押借贷,或仅止於人情交际、未涉逆案核心者……”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责令其限期將所涉佟家財物、款项,按市价折算,上缴国库,或抵充罚没。
涉事人员,视情节轻重,予以申飭、罚俸、降级留用等处分,以观后效。
不必扩大株连,但需令其知晓利害,下不为例。”
这便是定了调子:首恶必究,协从区分,经济问题儘量用经济手段解决,避免政治清洗无限扩大化。
既维护了律法的严肃性,给了朝野一个交代,又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人心,防止局面彻底失控。
“另外,”
康熙补充道,语气微冷,“传朕口諭给三司及各部院:太子正值静养康復之关键时期,凡朝中事务,当以简静为要,以安定为本。
非十万火急之军国大事,不得以琐碎纷爭、互相攻訐之奏章烦扰朕听。
若有借佟佳氏一案,行构陷、报復、党爭之实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这番话,既是警告那些可能想趁机打击异己的人,也是在为这场风暴划定一个界限——到此为止,不得再借题发挥,搅乱朝局,影响太子休养。
梁九功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嗻!奴才明白,这就去传旨。”
康熙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目光重新落回胤礽身上时,那帝王裁决时的冷硬已悄然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父爱。
他知道,自己这道旨意下去,必然有人觉得处罚太轻,有人庆幸逃过一劫,也会有人暗中不满。
但此刻,他无暇也无意去精细平衡所有利益关係。他只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朝局,一个不再有惊涛骇浪打扰的环境,让他的保成能够安安稳稳地、不受任何外界风雨侵袭地,恢復健康。
至於那些被轻轻放过的关联者,他们应该庆幸,庆幸太子无事,庆幸皇上的怒火有了一个更重要的宣泄出口——爱子的安康,远比一场席捲朝野的血腥清洗更重要。
他们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与太子的康復紧密相连。
太子好,他们或许能得保全;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