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镜公主,总是出现在他身边。
她穿著漂亮的裙子,戴著精致的珠花,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东宫都亮了。
她从不曾对他另眼相看。
可她也从不曾对他冷眼相待。
她会在他执勤时递给他一块点心,会在路过时朝他点点头,会在偶尔对上目光时弯起唇角笑一笑。
那些小小的不经意的温暖,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心底,像收集一片片落在掌心的阳光。
可他从未想过——
自己能够改变命运。
能够被救赎。
能够拥有一个体面的身份、一个活著的理由——
是因为她。
是啊。
他早该想到的。
皇太子的眼中,永远都只有镜公主。
那样的人,如何能垂眸落向他这个被遗弃在角落的影子呢?
原来,她才是垂怜他的神明。
给了他人间的第一缕温暖。
而他珍视了这么多年的“无咎”二字。
原来也是她赐予的。
是她在那个梨花纷落的春日,轻轻扯著皇太子的衣角,软软糯糯地说:
“错,以礪石;无咎,以成器。”
是她在那一刻,为他铺就了此后所有的路。
沈错喉结微微滚动,像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年。
那些她被人指指点点、沦为九洲笑柄的年月里,他何曾为她说过一句话?
她每次来寻陛下,他面上恭敬,心底却满是不耐。
他觉得她配不上兄长沈羡那般清贵端方的君子,更觉得她配不上陛下。
他视若神明的圣宸帝,怎能有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妹妹?
他嫌她丟人。
嫌她不知检点。
嫌她给辰曜皇室抹黑。
可如今,真相大白。
那个被所有人鄙夷的镜公主,那个他暗暗嫌弃了五年的女子,竟是他灰暗人生里,第一缕照进来的光。
而他,却用冷漠和偏见,回报了她五年。
沈错垂下眼帘,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觉得自己——
可真该死啊。
此刻他看著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疯狂翻涌:
他们,通通都不配!
兄长不配,陛下不配,谁都不配!
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他站在那里。
良久。
他开口。
嗓音有些发哑,像是被砂石磨过,又像是有太多情绪堵在喉间,挣扎著想要涌出。
可他依旧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极郑重:
“谢谢。”
那两个字轻得像怕惊落枝头的梅。
可那轻里,藏著整整十年的感激。
藏著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取出那枚贴身令牌,借著孤灯,以指腹一遍遍描过“无咎”二字的无声念诵。
藏著从泥沼中被拽出、被洗净、被珍视、被重新塑造成一个人的——所有过往。
“不客气呀,无咎。”
棠溪雪望著他,眨了眨眼。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清澈的笑意,像春日的湖水,像初融的雪水,温柔得让人心头髮颤:
“是你自己拯救了自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你很勇敢。”
沈错怔住。
“是我该谢谢你。”
棠溪雪望著他那双写满震惊与复杂的眼眸,弯了弯唇角:
“这些年,是你替我,勇往直前地守护了我最重要的皇兄。”
她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些,像许多年前,她路过他身边时,弯起唇角的那一笑。
“以后,也请你继续关照他。”
她的声音轻软,像春日的风拂过耳畔:
“好吗?”
好吗?
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底最深、最静的那片潭水,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沈错垂下眼帘。
將眼底那点滚烫的东西,悄悄敛去。
然后,他抬起头。
郑重地,一字一句:
“好。”
这一个字,落得极沉,沉得像誓言。
他的神明所珍视的人,是这些年带领他一步一步走出泥沼、越过荆棘、攀上高处的领路人。
是他的陛下。
是他愿意付诸生命去守护的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