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冰面下暗涌的寒流,让人脊背生凉。
“皇叔,替你表弟求情?”
他顿了顿。
“行。”
那一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重得压人。
“用你这条命——换他那条命。”
“朕——”
“只留一个。”
北辰霽驀然抬眸。
目光如刃,直直刺向那道玄金身影。
那目光里有锋,有火,有被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恨意与不甘。
“陛下这是在逼臣。”
“你可以恨朕。”
棠溪夜没有迴避那道目光。
他微微前倾,像一头终於露出利爪的神龙,俯视著掌下挣扎的猎物:
“这世上恨朕的人多了。”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凉薄的弧度:
“不缺你一个。”
“朕对你,已比对旁人多三分宽容。”
他落座,袍角在龙椅上铺开一片沉沉的暗影:
“你若不知足——那三分,朕隨时收回。”
北辰霽看著他。
良久。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被压抑太久、终於破土而出的锋利。
那锋利撕开他二十余年的隱忍面具,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从未癒合的旧伤。
“陛下以为本王稀罕那三分?”
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他仍跪著。
可周身的气势丝毫不曾收敛,反倒像一匹被逼到绝境的雄狮。
眼底烧著暗火,那火焰足以焚尽一切,包括他自己。
“陛下的宽容,本王从未放在眼里。”
他盯著龙椅上那道身影,目光灼灼如炬:
“本王孑然一身。”
他顿了顿。
声音更沉,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压而出:
“陛下最好不要欺人太甚。”
满殿寂静。
沈错按剑的手已渗出冷汗。
晏辞倚在窗边,白袍墨纹在夜风里轻轻拂动,面上的笑意敛去三分,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盘算。
“朕赐你兵权,赐你尊荣,如何算得上欺你?”
棠溪夜语气平淡。
“陛下这些年——可曾信过我?”
北辰霽一字一句。
棠溪夜沉默了片刻。
殿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然后他站起身。
玄袍金纹在烛光里流转著幽冷的光,他一步步走向北辰霽,如神明俯视人间。
“你问朕信不信你?”
他停在他身前,垂眸看他。
那目光沉沉的,像千年深潭倒映寒月。
“朕信。”
那两个字落下时,北辰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朕信你有野心。”
棠溪夜缓缓道,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信你有手段。”
“信你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他微微俯身。
帝王的气息扑面而来,带著龙涎香与墨的冷冽。
“可朕更信——”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朕比你更懂,什么叫生杀予夺。”
北辰霽抬眸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咫尺之距。
那目光里有刀,有火,有恩怨。
殿外夜风忽急。
烛火摇曳了一瞬,將两道对峙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站著。
一个跪著。
可那跪著的人,脊背从未弯过分毫。
“皇叔。”
棠溪夜直起身,语气淡了下去:
“朕许你荣华,是恩。”
他转身,背对著他,玄袍金纹在烛光里舖开一片沉沉的暗影:
“你若不安分——”
“便是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
“退下吧。”
“朕——”
“自有安排。”
良久。
北辰霽缓缓起身。
絳紫色长袍拂过地面,他站在烛影深处,望著那道背对著自己的帝王身影。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身。
踏出承天殿。
夜色吞没那道絳紫身影时,棠溪夜仍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