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殿中春雪
的空气,带著探询的柔和。

    “那身衣裳……究竟是如何湿的?”

    “……没、没有。”裴砚川用力摇头,將脸更深地埋进毯子,声音闷哑,哽咽得几乎字不成句,“没有人……欺负我。”

    不能说。

    那些人是累世公卿,是钟鸣鼎食的世家权贵,盘根错节,枝繁叶茂。

    他未能成为保护殿下的盾已是无用,又怎能再让自己,成为指向她的矛,或拖累她的负累?

    他不能说。

    棠溪雪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眸中方才那泓温柔的怜惜之水,渐渐沉淀,澄澈的眼底浮起一丝清冷的锐光,如冰层下的暗流。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缓缓直起身,目光转向內殿某处阴影,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阿凉。”

    “属下在。”

    暮凉的身影如同墨汁从夜色中析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三步之处,单膝触地,垂首听命。

    “查。”

    只一个字,落地有声,重若千钧。

    “是。”

    暮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疑问,领命的同时,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滑去,眨眼间再次融入殿內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但一道无声的冰冷的指令,已通过隱龙卫独有的隱秘渠道,迅疾如暗夜疾风般传递出去。

    裴砚川心中剧震,猛地抬起泪眼,望向她。

    她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原来这浩大人间,真的会有人俯身细察他这样渺小存在的伤痕,会因他隱忍不言的疼痛而蹙眉,会为他不足为外人道的委屈……

    不惜动用力量,去追寻一个真相。

    这份被坚定地庇护在羽翼之下、被郑重其事地放在心尖珍视的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慌意乱,却又滚烫炽烈得令他喉间哽咽。

    “殿下,不必……如此兴师动眾的……”他声音颤抖得厉害,带著浓重的鼻音,“我……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尘芥,实在……不值得……”

    “应鳞,莫要妄自菲薄!”

    棠溪雪轻声打断,唤他表字的语调如春风化雪。

    她重新坐回榻边,目光清冽如新雪映晨光,直直望进他泪湿的眼底:

    “在我眼里——你是天上星。”

    裴砚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滯。

    她却並未停下,声音如珠玉落盘,继续流淌,带著鼓舞人心的力量:

    “鳞甲之贵,何须时刻璀璨夺目?”

    “其珍贵,在於可抵世间寒刃锋芒,在於能敛藏光华静待其时,在於哪怕天地翻覆、风云激盪——我自岿然,而风云……终將自来。”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此刻的狼狈与脆弱,看到了更遥远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辉煌未来。

    “此身既为川海,胸怀万千气象。一时的潜流深渊,岂能困住蛟龙?腾跃九霄,叱吒风云,不过……旦夕之间事。”

    她微微倾身,最后的言语,化作一句轻而重的预言,落在他心头:

    “我深信不疑。终有一日,你的光芒,必能照彻这九州寰宇,无远弗届。”

    那一刻,裴砚川只觉得耳畔万籟俱寂。

    世间所有声音都褪去了,只余她轻灵的嗓音在灵魂深处迴荡。

    紧接著,是远比寂静更轰鸣的震动。

    那是他半生孤寒与隱忍层层筑起的冰墙,在暖流衝击下,轰然崩塌的声音。

    皑皑霜层剥落,碎冰扬起,折射出夺目的光芒,在他內心世界引发了一场盛大的雪崩。

    冻透的灵魂,被第一缕穿云而下的阳光吻过,竟颤巍巍地,挣出了一芽极淡的金色。

    无人知晓。

    他以为自己早已无坚不摧的鳞甲缝隙里,於这一剎,猝不及防地,绽开了一朵花。

    那样细小,那样柔软,似乎不堪一击。

    可那舒展的花瓣,却滚烫炽热,每一寸细腻的脉络里,都奔流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

    浩大无声的欢喜。

    是了。

    他是裴应鳞。

    也曾是许多年前,父亲搁笔望月时,那句带著笑与期盼的骄傲:

    “川纳百流,自生风云。我儿这片鳞,生来就该,凌九天之上。”

    他是北川裴氏点於族谱最辉煌处的一笔——那片本该高悬天门、映照万里山河的龙鳞。

    生於钟鸣鼎食之家,自幼所见是锦绣成堆,所闻是诗书礼义,所怀却是涤盪尘寰、经纬天下之志。

    这一身清极傲极的骨,原是九天风云锻造出的利刃锋芒。

    却偏偏,困於浅滩,藏锋於櫝。

    龙鳞蒙尘,光锁寒渊。

    於是,那註定要映照天地的光,只好转身,向最深的黑暗处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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