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孤松,玄衣几乎与身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车厢里传来隱约的谈笑,是微雨在兴致勃勃地盘算地契到手后该如何布置庭院、修缮屋舍。
棠溪雪偶尔应一声,嗓音慵懒带笑,似春水微澜。
暮凉静静听著,按在刀柄上的指节,缓缓鬆开了。
他抬首,回望那座已被远远拋在夜色深处的宅院方向。
月光下,它只剩一个模糊幽暗的轮廓,沉默地立在湖光与雪色之间。
但很快——他想——那里便会亮起灯火,会有炊烟暖雾,会有琴声流淌,会有她的笑语。
会像一个……家的模样。
马车碾过宫道积雪,铃声清越,一路驶向皇城巍峨的轮廓。
而镜月湖东畔,红山茶依旧开得炽烈灼目。
隱龙卫的身影在宅院內外时隱时现,有人默然清扫庭除,有人利落斩竹拓路,將一切可能潜藏的危险与污浊,无声涤盪。
镜公主要在宫外居住的消息,也被隱龙卫递到了承天殿的御案之上。
圣宸帝棠溪夜的目光落在那一行简短的密报上,久久未动。
殿內空气仿佛隨之凝固、降温,陷入一片死寂的酷寒。
侍立一旁的大统领沈错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那股冷意直往鎧甲缝隙里钻。
他眼观鼻,鼻观心,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得,这回怕是千里冰封了。回头得让膳房备好最烈的酒……当然,前提是陛下消气后,我还有命去喝。”
“沈错,”帝王的声音忽然响起,听不出喜怒,却比殿外的霜雪更冷,“你说——宫外,到底有什么在勾著她?”
“织织为何……忽然想搬出去?”
沈错喉结微动,硬著头皮开口,语气儘量平稳:
“陛下,公主殿下已成年,按祖制,於宫外別居亦是常理。您……何须如此动怒?殿下总归是要择选駙马的,居宫外,反倒便宜。”
“她只是公主,又非中宫皇后……”他试图劝解,“您何苦拘著她非得住在宫里……”
“闭嘴。不会说话就当哑巴!”棠溪夜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让沈错瞬间噤声。
宝贝织织要跑了。
这个认知,让素来沉稳如山、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湖深处莫名地盪开一丝陌生的慌乱。
长生殿不够好么?他在心中默问。
她若嫌小,嫌僻静,嫌旧了……
她想住到承天殿来,也不是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