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霜兰
    “此前……我並非有意毁损你的书。”

    棠溪雪看著他收起丹方,声音平缓,目光转向身后那占据整面墙壁的紫檀木书架。

    “我这里还有些別的医籍,你可要看看?”

    她心知这位折月神医手段莫测,与其树此强敌,日夜提防一条隱匿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不如寻一线可和平相处的可能。

    毕竟,被一个精通医毒、心思诡譎的疯批神医时刻惦记著,绝非什么美好的体验。

    “你能有什么像样的……”

    司星悬习惯性的冷嘲刚滑至唇边,尾音却突兀地滯住了。

    只见棠溪雪並未翻阅,只凭著记忆与直觉,纤白的手指如蝶棲花枝般,自层层书格间精准地掠过,轻巧地抽出了四五部厚重古籍。

    书页泛著年岁的沉黄,装帧古拙,甚至有两本的封皮是以罕见的鮫綃与金丝缀合而成。

    皆是外界难寻、甚至被认为早已失传的医家孤本。

    “这!这是《千金方》、《青囊经》、竟然还有失传的《鬼门十三针谱》……”

    司星悬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书册,动作带著一丝难得的急切。

    指尖触及古老纸张特有的粗糲纹理时,他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惊嘆与痴迷。

    他原以为这满架书香不过是皇家附庸风雅的摆设,她这位传闻中骄纵的公主怕是连书名都未必认得全。

    未曾想,她竟熟稔至此。

    一丝近乎荒谬的错位感,悄然浮上心头。

    或许,长久以来,先入为主的偏见,当真蒙蔽了他的眼睛。

    今日的她,与记忆中那个任性妄为、毁他药谷传承的跋扈身影,竟难以重叠。

    “她这书房里的医典,怕是比你们药谷传承的藏书阁,还要齐全些。”

    一直沉默旁观的少年將军忽然开口。

    见司星悬周身那股凛然的杀意已消散大半,风灼紧绷的肩背也略微鬆弛,声音恢復了平素的清朗。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浩瀚书墙,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慨嘆:

    “都是陛下……踏遍九洲,不惜代价,为她寻来的。”

    “她倒是有个好皇兄。”

    司星悬想起当年求他救妹妹,不惜代价的少年帝王,確实是宠她入骨。

    “燃之,要不要看看话本子?”

    棠溪雪的声音在烛火摇曳中显得格外柔和,她转身,指尖探向书架深处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轻轻抽出一本用素青锦缎仔细包裹的书册。

    锦缎拂落,露出底下略显旧色的靛蓝封皮。

    那是五年前,她偶然得来的,想著风灼会喜欢,便一直收著。

    只是后来……再没有机会递到他手中。

    风灼闻声,侧脸在烛光中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他別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带著少年强撑的欲盖弥彰的硬气:

    “谁、谁还看那种哄小孩子的东西……”

    “我早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拿话本子哄著练字的小尾巴……”

    话音未尽,棠溪雪已走到他面前,將那本旧书轻轻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指尖拂过封面那几个褪了金粉的字。

    她眼帘微垂,声音里浸著一点温软的笑意:

    “是这本《云中剑》。你从前不是一直念叨著想看下册么?我寻了好久,才在云州一个老书肆的故纸堆里翻出来。”

    她的指尖离开书册时,仿佛有极淡的墨香与旧时光的气息一併逸散开来。

    风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熟悉的书名上。

    剎那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那些被尘封的散落在岁月缝隙里的画面翻涌而上。

    是午后偷閒並肩坐在海棠树下,他抢了她手里的上册,在夫子教学的时候,看得入迷,直到黄昏散学,下册却遍寻不著时的懊恼。

    是她看他闷闷不乐,抿著唇说“我一定帮你找到”时,眼中映著晚霞的亮光。

    他怔怔地看著那本陈旧的话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一股陌生的热意毫无预兆地窜上耳根,迅速漫染开一片灼人的緋红,在烛光下无所遁形。

    他猛地扭过头去,只留给棠溪雪一个线条紧绷,却透出几分慌乱无措的侧影。

    “谢谢……”

    夜风穿过窗隙,拂动书页的一角,沙沙轻响,像是时光本身在低声絮语。

    那本跨越了五年光阴,终於得以递出的旧书,静静躺在他的手上。

    宫闕深深,雪落无声。

    长生殿的宫女拂衣提著一盏孤灯,踏碎琼瑶,匆匆赶往暖苑深处的皇家药圃。

    消息穿过重重殿宇与迴廊,终是递到了承天殿那位尚未安寢的帝王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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