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至浓稠时分,霜雪覆压著飞檐斗拱,万物蛰伏。
然承天殿东暖阁內,烛火通明,驱不散一室清寂。
圣宸帝棠溪夜披著一件玄色云纹常服,並未戴冠,墨发以一根简素玉簪松松綰著,正独坐於临窗的长案前。
案上摊著未完的奏疏,硃笔搁在一旁,他却並未批阅,只凝望著窗外被宫灯映照得一片朦朧的雪絮,不知在想些什么。
烛光將他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身影投在地上,威仪天成,却也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意。
沈错悄步走近,在距御案三尺处停下,躬身低语,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陛下,长生殿方才遣人,往暖苑药圃去了。”
棠溪夜並未回头,只从喉间逸出一个极淡的单音:“嗯?”
“是为……镜公主殿下,求取三株天霜兰。”
沈错语速平稳,却將“三株”二字,不著痕跡地微微一顿。
棠溪夜抚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终於缓缓转过了脸。
烛光映亮他俊逸非凡的容顏,眉如墨裁,目似寒星,只是此刻,那深邃的眼眸下隱有倦色,眉心亦攒著一道浅痕。
久居帝位的威严与此刻的疲惫交织,令他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凝难测。
“天霜兰……”
他低声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唯有唇边掠过清冷的弧度。
“朕亲手栽下,精心侍弄五载,方得五株成活。她倒是一开口,便要取其大半。”
沈错垂首,更压低了些声音:
“听拂衣说,镜公主不慎开罪了暂居麟台的折月神医,欲以此兰……赔礼致歉。”
他未敢妄加揣测公主是否仍对那位性情莫测的神医存有他念,更不敢直言公主此举颇有拿陛下心血討好外男之嫌。
只是心中那点为帝王不值的鬱气,终是化作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旋即被他完美地掩盖下去。
暖阁內静了片刻,唯有银丝炭在兽耳铜炉中偶尔发出的轻响。
良久,棠溪夜抬起手,修长的食指与中指併拢,重重按揉了一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折月神医司星悬那双看似沉静,实则荒芜冰冷的眼睛,以及那人谈笑间定人生死的莫测手段。
他固然已对那个屡屡任性妄为、伤透他心的妹妹感到疲惫乃至失望。
可……那毕竟是折月神医。
若她真將其得罪至深,以那人的性子,恐怕……饶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