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臭氧味灌进鼻腔。干的。冷的。带着某种防腐液才有的酸涩尾韵——太平间级别的。
*来过。*
*老爹的手术台旁边就是这个味儿。区别是老爹那儿还掺着伏特加和锈铁。这里连杂质都没有。*
*纯粹的死。*
凌牙抬臂挡住眼睛。幽蓝色的光从门缝里劈进来,在眼球后面炸出一片酸胀。然后瞳孔收缩,世界重新对焦。
手臂放下来的时候,指尖抽搐了一下。
穹顶高得看不见。黑暗像实体一样压在头顶,比墓碑区的灰雾更重——那种灰雾好歹还有形状。这里是纯粹的**空**。
而在那片空里——
蓝光。
无数根。
从这儿一直排到视线消失的地方。
每一根都是一个巨型玻璃柱。透明液体灌满了内壁。液体里漂浮着一团东西——全息投影拧成的大脑。沟回还在发微光。像在呼吸。
成千上万个。
密密麻麻。
*深海的水母。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深海水母。*
*整片海都是。*
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恶心。是一种更老的东西——恐惧的近亲,比恐惧安静,比恐惧深。
*这不是档案馆。*
*这是停尸房。*
凌牙的右手搭上刀鞘。数据流在透明的指节下面跳了一拍。
*刀也认出来了。这些东西跟它是同类。数据做的。*
他走到最近的一根光柱前。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大脑的全息投影缓慢旋转。蓝色的沟回像潮汐一样明灭。底部漂着一串微小的数据标签——
`ID: 89757... 职业: 钢琴家... 死因: 灰雾感染... 记忆完整度: 99%...`
*一个弹钢琴的。*
*死了两百年。脑子还泡在罐头里。*
*99%。差那1%就是一辈子完整。*
"备份。"以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低到像怕吵醒什么。
他走到光柱前。手指隔着玻璃碰了一下。指尖亮了一串数据流。
"灰雾灾难前的人类意识原始备份。"
停了一拍。
"每一个光点——一个人的一辈子。爱、恨、才华、罪。"
"压缩成几T数据,扔在这个冷库里。"
*几T。*
*一辈子就值几T。*
*比老子杀一只食铁鼠的赏金还便宜。*
"……这里有多少人?"
柒的声音从更后面传来。发抖的。兔耳贴死在脑袋上。手攥着衣领——跟墓碑区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回不是害怕。
凌牙回头看了她一眼。
柒的眼眶泛红。嘴唇在抖。胸口那个破烂的音乐盒被她捂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不是害怕。是某种比害怕更深的东西。
*她在心疼。一个故障AI在心疼一屋子的死人脑袋。*
凌牙没问。
视线挪到鬼面。
鬼面站在一根光柱前。没动。般若面具的红色电子眼对着玻璃壁,亮度降了一格。
他在看里面那颗大脑。
然后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冷的面具。
电子眼闪了两下。红光暗了一拍。
*在找。*
*几百万颗脑子里翻——翻不到自己那颗。*
*从来就没有过。*
*这些死人都有备份。都有人记得。*
*他没有。*
凌牙把视线挪开了。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
"如果这就是永生——"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哑。
"我宁愿烂在泥里。"
没人接话。
"走。"以诺收回手。指尖的数据流熄灭了。"最深处。"
---
控制台在"大脑之海"的中央。
巨大的黑色圆盘。表面悬浮着虚拟键盘和操作界面。蓝光幽幽地照着,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死了几百年的赌场。老虎机还在转。*
以诺从怀里掏出那块金属牌。
锈迹斑斑。衔尾蛇图案。老鬼给的。
他把牌插进控制台中央的凹槽。
**咔哒。**
像骨头卡进关节。
蓝光变了。
变成一种温暖的橙色。代码像瀑布一样从屏幕上泻下来。
`ACCESS GRANTED.`
`WE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