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康立在栈桥尽头,望着南边的海天一线。
韩追影的船已经走了一天一夜,此刻早已看不见踪影。但他仍然站在那里,从辰时站到巳时,一动不动。
胡小霞立在他身后三步处,没有打扰。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脚夫、讨价还价的商贾、靠岸补给的渔船——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身着寻常青布棉袍的中年人,就是这片海域真正的主人。
远处,公输巧正带着一群匠人丈量地基。他在码头西侧选了一片空地,打算建一排库房,专门存放从南洋运来的香料、珍珠、象牙。
文抱朴蹲在几个黎人孩童面前,手里拿着那本《百物图》,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孩童们叽叽喳喳,指着图上的东西用生硬的汉话喊出名字——“鱼!”“船!”“树!”
萧九章在码头东侧的茶棚里,和一个南洋来的商人低声交谈。那人手里攥着几张“璟州交子”,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既有好奇,也有犹疑。
素问带着几个女医,在码头边的简易医棚里给渔民诊病。一个被渔叉扎伤小腿的年轻渔民正龇牙咧嘴,素问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像绣花。
沙通天坐在茶棚另一角,面前摊着一幅海图,阿骨蹲在他身侧,听他讲南溟的风向、洋流、暗礁。老侯爷的手指在海图上点点划划,声音低沉如闷雷。
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切都生机勃勃。
但王康的目光,始终望着南边。
胡小霞终于走上前,轻声道:“大王。”
“嗯。”
“韩尚书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王康沉默片刻,忽然道:“小霞,你方才说,这璟州是朕留给孩子的?”
胡小霞一怔:“臣……臣没说过这话。”
王康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无风的潭水。但胡小霞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大王?”她轻声问。
王康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南边。
“有人跟朕说过。”他道,“说朕在南溟立国,不过是给自己找条退路。朝歌若守不住,就退到璟州;璟州若守不住,就再往南退。退到最后,总有一个地方能容身。”
胡小霞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谁说的?”
“不重要。”王康摇摇头,“重要的是——朕当时听了,没有反驳。”
他顿了顿。
“因为朕那时也觉得,或许他说得对。”
海风吹来,带着腊月的寒意。
胡小霞没有接话。她知道,这时候只需要听着。
“可这几天,”王康继续道,“看着文抱朴教那些黎人孩童识字,看着萧九章跟南洋商人谈交子,看着公输巧带人丈量地基、素问给人治病、沙通天教阿骨看海图——”
他转过头,看向胡小霞:
“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
“这里不是什么退路。”王康一字一句,“这里是朕的另一个起点。”
胡小霞怔怔望着他。
“蒙古人占了中原,占了草原,占了西域,占了太多太多的地方。”王康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风里,“但他们占不了海。”
他伸出手,指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这片海,比整个草原都大。海的那边,有数不清的岛屿、数不清的国度、数不清的财富。蒙古人的铁骑再厉害,也踏不过三尺海水。”
胡小霞的眼眶微微发热。
“所以大王的意思是……”
“朕要在这里生根。”王康道,“不是给谁留退路,是给大汉子民,多一条活路。”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人们——文抱朴、萧九章、公输巧、素问、沙通天、阿骨,还有那些黎人孩童、南洋商人、受伤渔民、搬运脚夫。
“终有一日,蒙古人会知道南溟有个朝歌。”他说,“他们会派兵来,派船来,派那些所谓的天狼卫来。但那时候——”
他顿了顿:
“这里的根,已经扎得比他们的刀还深了。”
胡小霞跪下,深深叩首:
“臣,愿为大王守此根。”
王康扶起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你不用守。”他道,“你帮朕一起种。”
胡小霞望着他,终于笑了。
那是她到璟州以来,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午时 议政厅
王康刚刚用完午膳,石虎匆匆进来禀报:
“大王,沙侯爷求见。”
“让他进来。”
沙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