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门派虽然艰难,但每月总有五天,他会开课讲授基础剑法和内功要诀。
如今却变了。
一开始,他把传武日减到三天。过段日子,又改成两天。后来索性只剩一天。
多余的时间,他三天两头往工坊跑。他换上粗布衣裳,挽起袖子,跟那些老工匠请教竹编竹刻的手艺。
有弟子想学更高深的功法,特意来找他请教。江离便摆出一副忙碌的样子,匆匆教两手,便开始“规劝”弟子多在竹艺上下功夫,要顺应代掌门号召。
有年轻弟子不解,私下问他:“长老,咱们竹山派毕竟是武林门派,为何反要轻武重艺?”
江离抚须而笑,语重心长:“我不是不让你们练武。习武是根基,这话我从不否认。可你们也要看清大势!如今门派的出路在哪?在竹造!掌门日理万机,想的都是怎么让竹山派兴旺起来。咱们做下属的,怎能不支持?”
话传开来,不少弟子迷茫起来。练剑的时辰少了,编竹的时间多了;演武场上日渐冷清,工坊里却灯火常明。
……
这一夜,江离独坐静室。
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晦。
孙女江雪垂手站在下首,低声禀报近日派中情形:“新入门的弟子,大半都去了工坊。几位执事私下抱怨,说再这样下去,武学传承就要断了。”
江离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江雪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爷爷,我想不明白。您明明不喜掌门所为,为何反而大力推行她侧重竹造的策略?”
江离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爷爷早年曾在越国左相‘魏延章’府上为门客。他教过我一种策略,叫作‘反串黑’!”
他声音低缓,一字一句,清晰冰凉:“就是不要明着反对对手的政策,那样吃力不讨好。要装作赞成,然后,将它推往极端、失智的方向,便可让其从内部瓦解。”
江雪怔住。
江离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像是陷入了某种悠远的回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当年魏延章还是户部侍郎时,越国刚与熙国打完一场大战,元气大伤。他的上司,也就是户部尚书,提出要降低赋税,休养生息。
“魏延章表面上全力赞成,可他执行时,故意暗示下边的人将赋税降至极低,低到连府县衙门都运转不下去。
“结果呢?第二年朝廷税收告急,连军队军饷都发不齐。熙国趁虚而入,越国大败。”
“民怨沸腾之下,所有人都把账算在了提出‘减税’的户部尚书头上。尚书被罢免,魏延章顺利接任。”
江雪听得心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江离走到窗前,望着夜色,声音愈发幽深:
“再后来,与魏延章互为政敌的右相‘温伯言’,当年孤身出使熙国,以外交斡旋免了一场刀兵。那是他的高光时刻,朝野称颂。
“魏延章便暗中搞出了一支叫‘水军’的队伍,装作极端爱国者,四处寻找那些对右相提出意见、甚至只是温和批评的人,然后骂他们是卖国贼、是走狗,挑拨无知百姓的逆反心理。
“渐渐地,但凡有人敢对右相说半个不字,就被围攻辱骂。原本正常的外交政策讨论,变成了非黑即白的站队。
“久而久之,连中立之人也开始厌恶右相。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支持者’太疯。”
江雪喃喃道:“所以右相就这么被扳倒了?”
“魏延章就是用这种手段,独掌朝纲好几年。”江离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可惜他后来自己也栽在了这上面。
“皇帝为了限制他,用了同样的法子——不断宣扬魏延章推行的严管政策,到处宣讲‘左相说了,乱世当用重典’,结果下面人领会精神,层层加码,搞出偷几文钱就被杀头的夸张事例。
“最后民间舆论反转,魏延章形象崩塌,黯然下台。”
静室里一时寂静,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江雪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所以爷爷,您是想学魏延章?”
她看向窗外。
远处工坊灯火通明,演武场却漆黑一片。
“您将传武时间一减再减,自己带头学竹艺,劝弟子们去工坊……您这是要把掌门‘以竹营商’的政策,往极端里推。
“等到门派武道传承真的断了,等到弟子们发现学会了竹艺却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她声音发颤:“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怪到掌门头上,认为是她的策略毁了竹山派。而您,再以救世主的姿态站出来……”
江离没有否认,只负手而立,望着夜色。
江雪咬着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