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君静立一旁,默然看着。
杀亲之仇不共戴天,乔峰欲寻仇雪恨,本是天理昭彰。
可雁门关那一夜的腥风血雨,又岂是表面这般简单?
自始至终,这便是一场精心织就的局。
中原群雄不过棋子,悉数沦为他人掌中利刃。
幕后执棋者,正是慕容复之父——慕容博。
慕容一族世代做着复国旧梦,为挑动宋辽烽烟,他亲手设计了雁门关 ** 。
原想借大宋武林之手除去萧远山一家,以其身份之重,必引两国兵戎相见。
届时天下大乱,慕容氏便可趁势而起,割据一方。
谁知萧远山夫妇死后,辽国竟按兵不动。
这场算计,终究落了空。
然而追根溯源,萧家血海深仇的始作俑者,确是慕容博无疑。
他才是真凶之首,是萧氏命途中最深最暗的债主。
李万君暗忖,慕容搏此人心性阴诡狠绝,为成事无所不用其极。
更令人脊背生寒的是其城府之深——江湖皆道他已身故,谁知竟是诈死埋名,不仅暗中辅佐慕容复,更与萧远山潜至少林藏经阁盗习武学。
此人藏于暗影深处,始终图谋再挑烽烟,待天下动荡时重振慕容家国。
乔峰默记下那些姓名,转而直视李万君:“李兄弟,当年雁门关 ** 牵涉之人……可还有遗漏?”
自听闻李万君细述旧事后,乔峰便知此人深悉内情,连萧远山尚在人世这等隐秘亦了然于胸。
在他眼中,李万君犹如迷雾中一盏孤灯,剑术通玄,医术如神,更似知晓天下诸般秘密——甚至连萧远山欲害其养父母之事,亦能先知。
既已决意为母雪恨,他便不容一人逃脱。
一旁的玄苦大师见此,未再多劝。
若易地而处,他自也会作同样抉择,唯愿乔峰莫如萧远山那般滥伤无辜便好。
李万君略作沉吟。
这些年来萧远山除盗学武功外,的确未曾闲怠,当年出手之人除那“带头大哥”
外,余者皆被其逐一查明。
“除带头大哥外,并无遗漏。”
“敢问李兄弟……带头大哥究竟是何人?”
李万君目光悄然掠过玄苦大师。
他自然知晓,那便是当今少林方丈玄慈。
对此人,他心中评判复杂——玄慈确可谓正道之士,昔年却是受慕容搏传信蒙骗,率赵钱孙等人在雁门关外伏击了回乡省亲的萧远山一行。
得知乔峰的母亲竟遭毒手,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妇人就此殒命,他心中顿时被无尽的悔恨吞噬,仿佛整个世界都随之崩塌。
万念俱灰之际,他将尚在襁褓中的乔峰抱起,一路送至少室山脚下,托付给了农户乔三槐夫妇,恳请他们将这孩子抚养成人。
然而过往已铸,岂是几句忏悔便能抹去?做过的事,如同刻入磐石的痕迹,再难消弭。
玄苦大师察觉李万君神色间欲言又止,轻轻一叹:“小施主,但说无妨。
此事原是我少林一段隐痛,师兄他……这些年来,亦为此心魔缠绕,未曾安宁。”
李万君颔首,声音悠缓而清晰:“当年率领众人的那位‘带头大哥’,确如萧远山所言,如今就在少林寺内。
而其身份——正是当今少林方丈,玄慈。”
此言一出,除玄苦低诵一声佛号外,萧远山与乔峰皆怔在当场。
二人虽曾猜测此人于少林地位不凡,却无论如何也未料到,那竟是玄慈方丈。
萧远山骤然嘶声:“竟是他……玄慈!我这就去取他性命!”
他双目赤红,神色癫狂,多年追查不得的 ** 一朝揭破,积压的杀意如火山迸发,那张脸扭曲如从幽冥爬出的厉鬼。
乔峰亦是愕然。
他未曾想到,昔日率众血洗萧家的首领,竟是自己授业恩师的同门师兄。
玄苦闭目轻叹。
当年之事他虽未亲身参与,却知晓其中因果。
他望向乔峰,语重心长:“峰儿,往日种因,今时得果。
你若决意寻个了断,为师不阻你。
但需谨记本心,莫要沦为只知杀戮的凶魔。”
“乔峰明白。”
话音方落,李万君忽闻禅院外传来一阵步声。
来人正是玄慈方丈。
他面容平和如深潭静水,稳步踏入院中。
“罪过,罪过……方才这位小施主所言,老衲皆已听闻。
当年种种,确因老衲一念之差,累得萧施主骨肉离散、家破人亡。”
玄慈方丈缓步走出人群,僧袍在风里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