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意识沉沉浮浮，仿佛置身冰冷的深海。体内，被抽空“可控份额”后留下的空虚感，与因力量暴走而更加躁动的葬主残念，如同两股逆向的漩涡，撕扯着他的神魂。
隐约间，他能感觉到一股清冽如冰泉、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柔和力量，正从腕脉处注入，强行梳理着他体内乱窜的死气，护持着他那缕如风中残烛的自我意识。
这股力量，他认得——是凌清雪。
不知过了多久，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不是冰冷的竹舍地面，而是一种温润中透着清凉的触感，像是上好的寒玉。
林凡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素净到极致的静室。
四壁无窗，却并不昏暗。墙壁与天花板似是整块的月白色灵玉雕琢而成，天然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晕。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室内的微光和他自己狼狈的身影。
室内别无长物，唯有一张寒玉榻，他此刻正躺在其上；一个白玉蒲团，置于榻边；以及静室一角，一座半人高的青玉香炉，炉中无火，却袅袅升起一缕淡紫色的烟气，香气清幽冷冽，吸入肺腑，竟让神魂中的燥痛稍缓。
这里没有竹舍的简陋荒凉，也没有问道殿的恢弘威严，只有一种隔绝尘嚣、万物不扰的绝对静谧。
“此地是‘静心斋’，我平日清修之处。” 清冷的声音自旁边传来。
林凡偏过头，看见凌清雪正静立于寒玉榻旁。她已收剑归鞘，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正平静地注视着他，先前那一闪而过的惊疑与凛冽已消散不见，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静。
只是细看之下，她绝美的容颜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了一分，眉心那点浅绯也淡了些许，显然是方才为自己梳理气息，消耗不小。
“那……影煞……”林凡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浑身无力，声音嘶哑。
“遁走了。”凌清雪言简意赅，“影煞之属，无形无质，最擅隐匿遁逃。它受你一击，本源受创不轻，短时间内不敢再犯。我已用剑气锁定了它残留的一缕气息，执法殿也在追查。”
她顿了顿，眸光微凝：“你可知，它为何找你？”
林凡摇头，将影煞出现时那充满贪婪的话语复述了一遍，尤其是“葬主的容器”、“补品”以及“主人不会放过你”等词。
凌清雪听完，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影煞’并非自然生灵，乃是修士以秘法炼化地底阴煞与生魂，祭炼而成的邪物，形如鬼魅，专擅噬魂夺魄，更能寄生于阴影之中。能御使此物者，绝非寻常修士。”
她走到青玉香炉旁，指尖轻弹，一缕更加浓郁的紫烟升起，笼罩住林凡。
“你身怀葬主之秘，在问道殿已非绝密。有心人若想探查，总能寻到蛛丝马迹。只是我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诡谲，竟能绕过外门禁制与执法殿巡查，直接找到听竹轩。”
凌清雪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话中的寒意却让静室温度又低了几度，“看来，这瑶池之内，也并非人人都安分守己。”
“是因为……我体内的东西？”林凡感受着紫烟带来的阵阵清凉，苦涩地问。
“是，也不全是。”凌清雪转身，看向他，那一瞥，清澈得像昆仑天池最深处的冰水，毫无杂质，却也毫无温度。
“葬主残魂与不朽尸身，对某些修炼邪功、渴求长生或力量的修士而言，是无上至宝。可炼尸为傀，可抽魂搜忆，可汲取死气修炼歹毒神通。”
“但你本身，‘半人半尸，凡魂未泯’的状态，或许更令某些存在感兴趣，一个活着的、可成长的、兼具‘人’的灵性与‘尸’的潜力的……完美试验品。”
试验品。
这个词比“容器”、“补品”更让林凡感到刺骨的冰冷。那意味着更精密、更漫长、也更残忍的觊觎。
“我……会一直被这样追杀吗？”他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凌清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掌教真人令你暂居外门，由我监管，每月初一、十五至‘洗心阁’涤魂。此令看似将你置于明处，实则有三重心意。”
她伸出三根如白玉雕琢的手指：
“其一，示之以众。将你置于外门，等于告知暗中觊觎者，你受瑶池监管。在查明你真实价值与隐患前，瑶池不会容许外人轻易动你。今夜影煞之事，已触犯此条，执法殿必会加强戒备，敲山震虎。”
“其二，观之以变。你体内人尸相争，变数极大。置于相对开放又可控的外门，便于观察你在不同环境、压力下的变化，评估你的心性、潜力，以及……那葬主残念的苏醒程度。”
“其三，引蛇出洞。”凌清雪眸光微冷，“将你这‘香饵’放在明处，那些心怀叵测之辈，便可能按捺不住，主动现身。如今看来，蛇，已经出洞了。只是没想到，是‘影煞’这等阴邪之物。”